几天后的一个下午。
七位老人在郑老家的小院里喝茶。
银杏叶落了一地。
金黄。
“老郑,你这院子该扫扫了。”赵老端着茶杯说。
“不急。”郑老看着叶子,“挺好看的。”
“你们最近还做那些怪梦吗?”钱老问。
“少了。”孙老说,“但白天会突然闪出些画面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李老点头,“比如下棋时,棋子突然变成星星。”
“我看书时,字会跳起舞。”周老说。
“我听音乐时,会看到颜色。”吴老说。
郑老放下茶杯。
“苏兄说,这是信息在整合。我们的大脑在尝试理解那些写入的东西。”
“但太碎了。”赵老说,“像打碎的镜子。”
“试试拼起来?”钱老提议。
“怎么拼?”
“把各自看到的写下来。”郑老站起来,“我去拿纸笔。”
他进屋。
拿了七本笔记本。
七支笔。
“来,各自写。画也行。”
七个人在石桌旁坐下。
开始写。
郑老画了个棋盘。
然后在某些交叉点标上小点。
连起来。
像星座。
赵老在纸上画了杯茶。
茶汤里有些波纹。
他描出波纹的形状。
像某种曲线。
钱老画了片银杏叶。
叶脉的分布。
他标注了几个关键分叉点。
孙老和李老合作。
画了一局棋的中盘。
标注了七颗关键棋子。
周老写了几行字。
然后圈出某些字。
连成线。
吴老画了段五线谱。
标出七个音。
各自画完。
把纸推到桌子中间。
七张纸。
七个不同的内容。
“这能看出什么?”钱老皱眉。
“等等。”郑老拿过赵老的茶汤图,“你这个波纹的弧度……和我这个星图的这条线很像。”
他把两张纸叠在一起。
对着光看。
茶汤波纹的一条曲线。
正好和星图的一条连线吻合。
“巧合?”
“再看看。”
周老把他的字圈图拿过来。
叠上去。
那些圈出的字的位置。
正好落在星图的几个点上。
“这些点……”郑老数了数,“七个点。”
“北斗七星?”赵老说。
“可能。”
吴老把五线谱图也叠上来。
七个音的位置。
也对应那七个点。
“音乐和星图对应。”吴老说,“古代乐律里,七音对应七政。”
“七政就是日月五星。”周老说,“但这里是北斗七星。”
“道理相通。”郑老说,“都是七。”
孙老和李老的棋局图叠上去。
七颗关键棋子的位置。
也大致对应七个点。
“棋局也是七。”李老说。
钱老的银杏叶脉图最后叠上。
七个分叉点。
还是七。
七张纸。
七个“七”。
“这绝不是巧合。”郑老说。
“但什么意思呢?”赵老问。
郑老盯着叠在一起的图纸。
光线透过纸张。
线条交错。
像一张网。
“我们需要更大的纸。”他说。
“多大?”
“能把七张图完整拼合的大小。”
“我家里有绘图纸。”周老说,“我回去拿。”
“一起去吧。”
他们收拾东西。
打车去周老家。
周老住在老小区。
三楼。
书房很大。
书架上全是书。
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卷绘图纸。
铺在书桌上。
“来,把各自的图重新画到这张纸上。”郑老说。
七个人围在桌边。
各自找一个角落。
开始画。
郑老先画星图。
七个点。
连线。
赵老在旁边画茶汤波纹。
钱老画银杏叶脉。
孙老李老画棋局。
周老写字圈。
吴老画乐谱。
画了半小时。
一张大纸上。
布满了各种线条和标记。
“现在,找重合点。”郑老说。
他们仔细看。
星图的七个点。
茶汤波纹有七个波峰。
银杏叶脉有七个分叉。
棋局有七颗关键子。
文字圈出七个字。
乐谱七个音。
全部对应。
“看这里。”郑老指着第一个点,“星图的‘天枢’位置,茶汤的波峰,叶脉的分叉,棋子的落点,文字‘天’的位置,乐谱的第一个音‘宫’。全部重叠。”
“第二个点也是。”赵老指着,“天璇,茶波,叶脉,棋子,‘地’字,乐音‘商’。”
“第三个点……”
“第四个……”
一直到第七个。
全部一一对应。
“这是一个……密码表。”周老说。
“对。”郑老兴奋地说,“用七种不同的符号系统,表示同一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郑老说,“但肯定很重要。”
他们继续研究重叠的线条。
星图的连线。
茶波的曲线。
叶脉的走向。
棋子的移动。
文字的排列。
乐音的进行。
都有某种规律。
“像在描述……运动轨迹。”钱老说。
“什么物体的运动?”
“看这里。”郑老指着从第一个点到第七个点的连线,“星图的连线是直的。但茶波的线是弧线。叶脉的线是折线。棋子的移动是跳动的。文字的排列是曲线。乐音的进行是起伏的。”
“如果把这些线合起来呢?”
“需要计算。”郑老说,“我们不行。需要沈总监。”
他打电话给沈星回。
简单说明情况。
“把图纸拍下来发给我。”沈星回说,“我马上分析。”
郑老用手机拍照。
发送。
然后等待。
大家坐在书房里。
喝茶。
沉默。
各自思考。
半小时后。
沈星回回电话。
“我建模了。”他说。
“怎么样?”
“那些线条,合起来描述的是一个三维空间的运动轨迹。”沈星回说,“不是一个物体。是七个物体。在同步运动。”
“什么运动?”
“绕一个中心点旋转。”沈星回说,“但不是平面旋转。是螺旋上升。轨迹很复杂。但七个物体的相对位置始终保持某种几何关系。”
“像什么?”
“像……”沈星回想了想,“像北斗七星绕北极星旋转。但由于岁差,轨迹是螺旋的。”
“岁差周期?”
“两万六千年。”沈星回说,“但这里的螺旋周期是……我算算……三百七十年。”
“三百七十年?”
“对。七个物体,每三百七十年完成一次螺旋循环。现在的位置……刚好在循环的中点。”
“中点在哪儿?”
“月球。”沈星回说,“准确说,是月球背面的那个坐标点。”
“那么起点和终点呢?”
“起点……在地球。终点……在火星。”
书房里一片安静。
“所以这是一个……航行指引?”郑老问。
“是的。”沈星回说,“用七种文明符号编码的航行图。从地球出发,经月球中转,到火星。每三百七十年一个周期。现在,周期到了中点。”
“谁在航行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星回说,“可能是建造者。可能是他们留下的探测器。也可能是……某种能量脉冲。”
“和我们接收的信息有什么关系?”
“你们七个人,各自接收了七种符号系统中的一种。”沈星回说,“合起来才能解读完整的航行图。这可能是验证机制。确保接收者具备多学科的理解能力。”
“我们现在解读出来了。”
“只是第一步。”沈星回说,“航行图里还藏着更多信息。我需要时间解码。”
“多久?”
“几天。”
“好。”
挂断电话。
七个人看着桌上的大纸。
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。
突然有了意义。
“三百七十年……”周老喃喃道,“明末到现在,差不多就是三百七十年。”
“明末发生了什么?”钱老问。
“璇玑门最后一次活跃。”周老说,“然后就消失了。”
“他们可能……出发了?”孙老说。
“去哪里?”
“沿着这条航线。”李老指着图纸,“去月球。然后去火星。”
“但晶体还在月球上。”
“也许一部分人去了,一部分人留下。”郑老推测,“留下的守护晶体,等待下一个周期。”
“下一个周期就是现在。”赵老说。
“对。”
“所以,我们是‘下一个周期’的接收者。”吴老说。
“嗯。”
“那么,我们的任务是什么?”钱老问。
“继续航行?”孙老说。
“怎么继续?我们连月球都差点没回来。”
“不是我们去。”郑老说,“是知识去。我们把知识传递下去。让下一代,在下一个三百七十年,完成航行的下一段。”
“去火星?”
“也许。”
“太遥远了。”
“但总要有人走。”
大家沉默。
看着图纸。
那些线条仿佛在发光。
在流动。
在诉说一个跨越三百七十年的故事。
“我想起一件事。”赵老突然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我太爷爷留下的笔记里,提过‘七星航图’。”赵老说,“他说祖上有人参与绘制。但后来图纸失散了。”
“失散?”
“嗯。说是分成七份,藏在七个地方。需要七家后人同时在场,才能拼合。”
“七家后人……不就是我们吗?”钱老说。
“可能。”
“你家还有什么线索?”
“笔记里说,每家保管一部分‘钥匙’。”赵老说,“钥匙不是实物。是一种‘技艺’。围棋、茶道、医术、琴艺、画技、书道、观星。七种技艺,就是七把钥匙。”
“我们现在都在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么,拼合之后呢?”
“笔记说,‘见真图,知天命,启航程’。”
“启航程……”
“就是开始航行。”
“但我们没有船。”
“也许船已经在路上了。”郑老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那些建造者留下的东西。”郑老说,“可能不只是晶体。可能有自动航行的装置。每隔三百七十年启动一次。沿着这条航线。从地球到月球到火星。”
“那我们做什么?”
“可能是乘客。”周老说,“或者……导航员。”
“导航什么?”
“文明的延续。”郑老说,“晶体说危机要来了。航行可能是逃生路线。也可能是……求援。”
“向谁求援?”
“不知道。”
电话又响了。
沈星回。
“有新发现。”
“说。”
“航行图里,隐藏着时间表。”沈星回说,“我解码出来了。”
“什么时间表?”
“出发时间,中转时间,到达时间。”沈星回念道,“上次出发:明万历四十七年春分。中转:清康熙五十八年秋分。到达:清乾隆四十三年冬至。”
“这次呢?”
“这次出发:去年春分。中转:就是现在。到达:三十七年后冬至。”
“去年春分?已经出发了?”
“对。有什么东西,去年春分从地球出发了。现在正在月球中转。三十七年后到达火星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但信号特征和那个金属片一致。”
“金属片是信标。那么出发的可能是……信标群?或者,承载信标的载体?”
“可能。”
“载体是什么?飞船?探测器?”
“需要去月球确认。”沈星回说,“但上次我们去,没看到有飞船停在附近。”
“可能藏起来了。”
“可能。”
“现在怎么办?”
“我们需要更多信息。”沈星回说,“航行图里还有一层编码。我正在解。”
“尽快。”
“好。”
再次挂断。
七个人的表情都凝重了。
“去年春分……”郑老回忆,“那天有什么特别吗?”
“我记得那天玉京有日食。”周老说,“偏食。”
“日食时,有什么异常现象吗?”
“没注意。”
“查新闻。”
周老打开电脑。
搜索去年春分玉京日食的报道。
找到了。
“看这里。”周老指着一篇报道的角落,“有市民报告,日食最盛时,看到天空有‘七点蓝光’排成北斗形状,很快消失。”
“七点蓝光……”
“可能就是出发的信标。”
“从哪里出发的?”
“报道没说。”
“查一下天文台的观测记录。”
周老找关系。
联系了玉京天文台的朋友。
询问去年春分日食时的异常记录。
一小时后。
朋友回信了。
“确实有异常。”周老读着消息,“日食时,监测到七个不明物体从玉京附近升空。轨迹直奔月球。速度极快。但只出现了几秒就消失了。”
“官方没公布?”
“列为不明飞行物事件。没有结论。”
“现在那些物体在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月球轨道上没有发现。”
“可能降落在月面了。”
“可能。”
“需要再去月球看看吗?”钱老问。
“暂时不用。”郑老说,“沈总监还在解码。等全部信息出来再说。”
“我们能做什么?”
“继续教学生。”郑老说,“不管航行是什么,我们需要更多懂这些知识的人。”
“对。”
他们离开周老家。
各自回去。
郑老回到自己家。
看着小院里的银杏。
突然觉得。
树也在看着他。
树知道吗?
树活了三百年。
经历了上一个周期吗?
不知道。
他坐在石凳上。
拿出手机。
翻看那张叠合图纸的照片。
那些线条。
那些点。
看久了。
眼睛花。
他闭眼。
脑海中。
那些线条动起来了。
七个点。
开始旋转。
螺旋上升。
画出一道道光的轨迹。
轨迹交织。
形成复杂的图案。
像花。
像网。
像大脑的神经网络。
突然。
图案里浮现出几个字。
用古篆体写的。
“七星归位。”
“天门洞开。”
“薪火相传。”
“文明不绝。”
他睁开眼。
字消失了。
但记忆还在。
“七星归位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七位老人。
七种技艺。
七个信标。
七点蓝光。
都是七。
归位了。
然后呢?
天门洞开。
什么天门?
月球上那个门已经开了。
还有别的门吗?
火星上的门?
薪火相传。
文明不绝。
这八个字。
让他心安。
不管航行是什么。
不管危机是什么。
文明要延续。
这是底线。
他站起来。
走进屋。
拿出棋盘。
摆上棋子。
不是下棋。
是用棋子摆星图。
他试着把今天看到的七个点。
用棋子在棋盘上标出来。
然后连线。
摆完后。
他看着棋盘。
突然有个冲动。
他打电话给其他六人。
“来我家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半小时后。
六人都到了。
“什么事这么急?”赵老问。
“看这个。”郑老指着棋盘。
棋子上用笔画了点。
标出七个位置。
“星图?”
“对。”郑老说,“但我刚刚发现,这个布局,很像一个古棋局。”
“什么棋局?”
“《七星聚会》。”郑老说,“明代古谱。传说是刘伯温所创。象征北斗七星。”
“你会下吗?”
“会一点。”郑老说,“但今天这个摆法,和谱上不一样。多了一些变化。”
他指着其中一个点。
“这里,谱上是黑子。我这里是白子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可能表示状态改变了。”郑老说,“七星中,有一颗‘亮’了,或者‘暗’了。”
“哪一颗?”
“天璇。”郑老说,“就是金属片上刻的那个。”
“天璇……信号发射的时间就是天璇星到位时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么,其他六颗呢?”
“可能也需要到位。”郑老猜测,“七星全部到位,才能完全激活什么。”
“但七星每天都在运动。总会有全部到位的时候吧?”
“不是普通的到位。”郑老说,“是某种特殊的几何排列。可能几百年一次。”
“就像三百七十年周期?”
“可能。”
他们研究棋局。
郑老试着按古谱下。
但走到一半。
走不通了。
“不对。”他说,“这个变化,古谱里没有。是新的。”
“谁新加的?”
“可能……是我们。”周老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们接收的信息,改变了这个棋局。”周老说,“就像我们的脑波被写入了东西,棋局也被‘写入’了新变化。”
“棋局是死的。”
“但棋谱是活的。”周老说,“棋谱在传承中会被修订。可能璇玑门的人,在某个版本里加入了新变化,对应新的星象周期。”
“有这个版本的棋谱吗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需要找。”
“去哪里找?”
“听雨阁可能有关。”林素问说,“或者,存古书院的古籍库。”
“明天去查。”
第二天。
林素问去听雨阁。
周老去存古书院。
其他人等消息。
中午。
林素问先打来电话。
“找到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明代手抄本《七星聚会变局谱》。”林素问说,“里面有七个变局。每个变局对应一个三百七十年周期。”
“我们现在是第几个周期?”
“第七个。”林素问说,“谱上写:第七变,天璇主,火德兴,文明革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天璇星主导的周期。火星相关的文明会兴起。文明有变革。”
“火星……”
“对。”
“谱上还有别的吗?”
“有星图。有航行图。和沈总监解出来的基本一致。”
“好。”
下午。
周老来电。
“我也找到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清代修订的《天文棋谱合编》。”周老说,“里面详细写了七星棋局与航行周期的对应关系。还提到了……乘客名单。”
“什么乘客名单?”
“每个周期,选出七个人,作为‘星使’。承载知识,传递文明。名单是保密的。但提到了选拔标准:精通七艺之一,心性纯正,年过花甲。”
“年过花甲……就是我们这个年纪。”
“对。”
“名单上有我们吗?”
“没有具体名字。但有代号。我们七个人的代号是:棋魁、茶隐、叶翁、弈双、书蠹、琴默、星叟。”
棋魁是郑老。
茶隐是赵老。
叶翁是钱老。
弈双是孙老李老。
书蠹是周老。
琴默是吴老。
星叟……是谁?
“星叟可能是苏兄。”郑老说。
“对。观星。他最近在研究星图。”
“那么,我们七个人,是选中的?”
“看样子是。”
“谁选的?”
“璇玑门的前辈。通过某种方式预判。”
“太玄了。”
“但发生了。”
晚上。
七个人又在郑老家集合。
交换信息。
“所以,我们是第七周期的星使。”郑老总结,“任务是在周期中点接收知识,传递下去,为周期末的航行做准备。”
“航行去哪里?”
“火星。但可能不止。”
“我们能看到那天吗?”
“可能看不到。但我们的学生能看到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
他们看着彼此。
忽然觉得。
一切都有了解释。
那些梦。
那些碎片。
那些突然增长的能力。
都是计划的一部分。
一个跨越五百年的计划。
从璇玑门成立。
到制造信标。
到隐藏。
到等待。
到选中他们。
到写入。
到整合。
到传递。
环环相扣。
精密如钟表。
“现在,我们该做什么?”赵老问。
“做我们已经在做的。”郑老说,“教学生。传播知识。同时,继续解码航行图里的信息。等沈总监的结果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就是……”郑老顿了顿,“享受这个过程吧。我们是被选中的人。虽然老了,但还能为文明做点事。挺好的。”
大家都笑了。
是啊。
挺好的。
老了。
但有用。
还能参与这么伟大的事。
值了。
窗外。
天黑了。
星星出来。
北斗七星清晰可见。
天璇星在那里。
闪着微光。
像在眨眼。
像在说。
我等着。
等你们来。
等航行继续。
等文明延续。
郑老举起茶杯。
“来,以茶代酒。”
其他人也举起。
“敬七星。”
“敬航行。”
“敬文明。”
“敬我们。”
茶杯轻碰。
声音清脆。
像棋子落盘。
像琴弦拨动。
像星星私语。
一切。
都在该在的位置。
一切。
都在该发生的时间。
这盘棋。
下得真妙。
玉京熵弦20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