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信九局的大楼很安静。
走廊里铺着深灰色地毯。
脚步声被吸收了。
苏砚跟着工作人员走过三道安检门。
“这边请。”
工作人员推开一扇木门。
里面是个小会议室。
一张桌子。
两把椅子。
窗户很大。
能看到玉京的城市天际线。
华清源已经坐在里面了。
穿着灰色西装。
没打领带。
“苏老,请坐。”
苏砚坐下。
工作人员倒了两杯茶。
然后退出去。
门轻轻关上。
“谢谢您能来。”华清源说。
“应该的。”
“最近身体怎么样?”
“还好。”
“那七位老先生呢?”
“恢复得很好。”
华清源点点头。
端起茶杯。
抿了一口。
“苏老,我们直说吧。”他放下杯子,“关于月球的事,关于那个晶体,关于地下的飞船……上面很关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们带回来的数据和样本,我们已经分析了。”华清源说,“结论很……震撼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首先,那个晶体的材料,不属于地球已知的任何元素。”华清源说,“它的原子结构是……七重对称的。这在自然界几乎不可能存在。”
“人工制造的。”
“对。而且制造技术远超我们现在的水平。”华清源顿了顿,“至少领先三百年。”
苏砚没说话。
“其次,那个金属片,也就是信标。”华清源继续说,“它的能量来源是真空零点能。理论上可行,但我们还没实现。”
“璇玑门做到了?”
“不是璇玑门。”华清源摇头,“是建造者。璇玑门只是使用者。他们利用了建造者留下的技术。”
“那么,建造者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华清源说,“但从他们留下的信息看,他们对人类文明很了解。甚至预判了我们的发展路径。”
“那个航行计划呢?”
“第七航程。”华清源说,“从地球到火星。时间表精确到天。根据我们的轨道计算,完全可行。”
“飞船在哪里?”
“还在那个山谷里。”华清源说,“我们做了更详细的扫描。飞船内部有休眠系统。可以维持生命三十七年。”
“所以真的是载人飞船。”
“对。”华清源看着苏砚,“而且,座位是七个。”
“七位星使。”
“嗯。”
华清源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报告。
推给苏砚。
“这是‘星火计划’的初步方案。”他说,“您孙女小筝提交的。”
苏砚翻开。
十几页。
详细列出了选拔标准、培训内容、时间节点。
“您觉得可行吗?”华清源问。
“可行。”苏砚说,“但需要时间。”
“三十七年,够吗?”
“培养一代人,够了。”
华清源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苏老,我有个问题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为什么是你们?”华清源说,“为什么那七位老先生被选中?您也被卷进来了。这一切……太巧了。”
苏砚想了想。
“不是巧合。”他说,“是条件满足了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七种技艺的传承者,年纪合适,心智成熟,而且……刚好在那个时间,出现在那个地点。”苏砚说,“信标等待了几百年,就等这样的组合出现。”
“就像钥匙插进锁孔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么接下来呢?”华清源说,“钥匙已经打开了门。接下来该谁走进去?”
“年轻人。”苏砚说,“我们这些老头子,是开门的人。走路的事,要交给年轻人。”
“您不担心吗?”
“担心什么?”
“担心这一切是……陷阱。”华清源压低声音,“一个高等文明,留下这些东西,指引我们去火星,甚至更远。他们图什么?”
苏砚端起茶杯。
茶已经凉了。
“我也想过这个问题。”他说,“但晶体说,是为了应对危机。”
“危机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如果危机本身,就是他们制造的呢?”华清源说,“先制造危机,再提供解决方案。这样就能控制我们的发展方向。”
“有可能。”苏砚承认,“但我们有选择吗?”
“有。”华清源说,“我们可以停下。不继续这个计划。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
“那七位老人脑子里的知识呢?”
“慢慢消化。但不主动传播。”
“飞船呢?”
“封存。”
“信标呢?”
“销毁。”
苏砚看着华清源。
“您真的想这样?”
华清源叹了口气。
“我不想。”他说,“但这是我的职责。我必须考虑所有可能性,包括最坏的那种。”
“最坏的是什么?”
“人类文明被引导向一个预设的终点。”华清源说,“失去自主性。变成……傀儡。”
“您觉得我们现在有自主性吗?”苏砚问。
华清源愣了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人类文明的发展,从来都不是完全自主的。”苏砚说,“环境、资源、技术、战争、疾病……这些都在引导我们。建造者的指引,只是另一种外力。”
“但这是外力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呢?”苏砚说,“如果我们能从中学到东西,能发展得更好,能应对危机,那为什么拒绝?”
“因为代价未知。”
“代价永远未知。”苏砚说,“就算没有建造者,我们自己往前走,代价也是未知的。”
华清源靠回椅背。
“您说得对。”
“我不是说服您。”苏砚说,“我只是说出我的想法。最终决定,是你们的事。”
“不。”华清源摇头,“决定是大家的事。我代表官方,您代表……知情者。我们需要达成共识。”
“什么共识?”
“继续‘星火计划’。”华清源说,“但要加强监督。每一步都要评估风险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另外,那七位老先生手上的戒指……”华清源说,“我们需要研究一下。”
“研究什么?”
“功能。安全性。有没有后门。”
“他们不会同意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戒指现在是他们的一部分。”苏砚说,“摘下来可能会出问题。”
“只是暂时借给我们。”
“我问过郑老。”苏砚说,“他说戒指戴上后,就取不下来了。不是物理上取不下,是……不想取。”
“心理依赖?”
“更像是生命连接。”苏砚说,“戒指在供应某种生命能量。断了,可能会虚弱。”
华清源皱眉。
“这更可疑了。”
“但也是事实。”苏砚说,“您可以选择相信,或者不信。”
“我相信。”华清源说,“因为医疗检测显示,那七位老先生的身体指标,比住院前好了百分之三十。这不符合自然规律。”
“戒指在改善他们的健康。”
“对。”华清源说,“这是好事。但也可能是……控制手段。用健康来绑定他们。”
“您想得太多了。”
“这是我的工作。”
苏砚喝了口凉茶。
“华局长,我问您一个问题。”
“请。”
“您觉得人类文明的未来,应该是什么样子?”苏砚说。
华清源想了想。
“延续。发展。和平。繁荣。”
“那建造者指引的方向,和这个冲突吗?”
“目前看,不冲突。”
“那为什么犹豫?”
“因为……”华清源停顿,“因为恐惧。对未知的恐惧。”
“恐惧很正常。”苏砚说,“但不要让恐惧阻止我们前进。”
华清源看着苏砚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笑了。
“苏老,您真是个智者。”
“我只是个下棋的。”
“下棋的人,最懂布局。”华清源说,“您看建造者这盘棋,下了五百年。我们在这盘棋里,是什么角色?”
“棋子。”苏砚说,“但棋子也可以有自己的想法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,我们可以在遵循大布局的同时,走出自己的小变化。”苏砚说,“就像围棋,定式是固定的,但每一局都有新的演绎。”
“您是说,接受指引,但不盲从?”
“对。”
华清源点头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他站起来。
走到窗边。
看着外面的城市。
“苏老,您知道工信九局是做什么的吗?”
“管理工业和信息产业。”
“不止。”华清源说,“我们负责规划。规划技术发展方向。规划产业布局。规划……文明的未来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但这几年来,我越来越觉得,我们的规划,赶不上变化。人工智能、量子计算、基因编辑……这些技术发展太快了。我们制定的政策,往往刚出台就过时了。”
苏砚安静听着。
“现在又来了个建造者。”华清源说,“他们的技术,领先我们几百年。他们的规划,跨度几千年。相比之下,我们的规划,像小孩子过家家。”
“但我们是人类。”苏砚说,“我们只能做人类的规划。”
“是啊。”华清源走回座位,“所以,我决定支持‘星火计划’。不仅支持,还要把它纳入国家战略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华清源说,“但有几个条件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第一,培训内容要审核。”华清源说,“我们不能教一些危险的东西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第二,选拔要公开透明。”华清源说,“不能搞成小圈子。”
“本来就要公开选拔。”
“第三,飞船的研究,我们要主导。”华清源说,“这是重要的技术资源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
“第四……”华清源顿了顿,“您要加入指导委员会。”
“我?”
“对。”华清源说,“您了解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。您也是围棋大师,懂战略思维。我们需要您。”
苏砚想了想。
“好。”
华清源伸出手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
苏砚握住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
会谈结束。
苏砚离开大楼。
外面阳光很好。
他站在台阶上。
看着街上的人流。
车流。
生活如常。
没人知道。
一个跨越千年的计划。
正在这里悄然启动。
他拿出手机。
打给郑老。
“谈完了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官方支持。”苏砚说,“‘星火计划’正式启动了。”
“太好了。”
“你们最近怎么样?”
“在练新东西。”郑老说,“戒指里有些……教程。”
“教程?”
“嗯。教我们怎么训练年轻人。怎么开发他们的感官。怎么连接星图。”
“有效吗?”
“昨天试了一下。”郑老说,“教一个年轻棋手下棋时,让他闭眼想星空。结果他下出了我从没见过的变化。”
“新变化?”
“对。他说他看到棋盘在旋转,棋子像星星一样移动。然后就知道该怎么下了。”
“这是联觉。”
“而且很强。”郑老说,“我年轻时也有过类似感觉,但很模糊。他现在很清晰。”
“戒指在增强教学效果。”
“可能。”
苏砚挂了电话。
打车去围棋院。
院子里。
几个年轻棋手正在下棋。
郑老在旁边看。
看见苏砚。
郑老走过来。
“您来得正好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看那个穿蓝衣服的孩子。”郑老指着,“他学得最快。”
苏砚看去。
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。
专注盯着棋盘。
手在微微颤动。
不是紧张。
像是在……感应什么。
“他叫什么?”
“李星河。”郑老说,“父母都是天文学家。从小看星星长大。”
“难怪。”
一局结束。
李星河赢了。
他站起来。
深吸一口气。
“老师。”他看见郑老,“我刚才……又看到了。”
“看到什么?”
“棋盘发光。”李星河说,“棋子的连线,像星座一样。我还听到了声音。”
“什么声音?”
“七个音。循环的。”
又是《广寒游》。
苏砚走过去。
“小伙子。”
“苏爷爷。”李星河认得他。
“你闭上眼睛。”苏砚说,“回想刚才的感觉。然后告诉我,你看到了什么颜色。”
李星河闭眼。
几秒后。
“蓝色。淡蓝色。还有……银色。”
“形状呢?”
“点。线。旋转。”
“速度呢?”
“有时候快,有时候慢。”
苏砚看向郑老。
“典型的星图联想。”
“但没教他这个。”郑老说,“我只教他下棋时想星空。”
“戒指在引导。”苏砚说,“戒指可能通过你,间接影响了他。”
“这是好事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砚说,“但既然开始了,就继续观察。”
李星河睁开眼。
“苏爷爷,我是不是……有什么问题?”
“没有。”苏砚拍拍他的肩,“你很好。继续练。”
“好。”
下午。
苏砚去云腴茶庄。
赵老正在教几个年轻人品茶。
闭眼。
闻香。
含茶。
感受。
“不要想这是茶。”赵老说,“想这是一口星空。”
一个女孩突然睁眼。
“老师,我尝到了……凉。”
“凉?”
“像薄荷。但又不一样。像……像夜风。”
“描述得具体点。”
“从舌尖开始,慢慢扩散到整个口腔。持续了三秒左右。”
“三秒……”赵老记下来。
苏砚走过去。
“怎么样?”
“有进展。”赵老说,“他们开始能描述细微的感觉了。”
“戒指有帮助吗?”
“有。”赵老亮出手上的戒指,“我教他们时,戒指会微微发热。然后他们的感知就变敏锐了。”
“副作用呢?”
“暂时没发现。”
“继续。”
晚上。
七位老人在围棋院集合。
交流各自的教学进展。
郑老:三个学生出现星图联想。
赵老:两个学生能描述复杂味觉。
钱老:一个学生能摸出叶脉的振动频率。
孙老李老:四个学生下棋时有协同感应。
周老:五个学生阅读速度提升三倍。
吴老:三个学生能听出音乐的几何结构。
“都很好。”苏砚总结,“但要注意,不要拔苗助长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另外。”苏砚说,“华局长成立了指导委员会。我是委员之一。以后培训计划要报备。”
“官方介入了?”
“嗯。但这是好事。有资源支持。”
“会不会限制我们?”
“只要合理,不会。”
正说着。
沈星回和苏挽筝来了。
拿着平板。
“有新发现。”沈星回说。
“什么?”
“关于戒指。”沈星回打开平板,“我们扫描了戒指的材料。和晶体、飞船、信标,都是同源的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戒指内部有微型存储单元。”沈星回说,“存储容量……大得惊人。”
“存了什么?”
“知识库。”苏挽筝接话,“但不是直接的知识。是……思维模式。如何思考星图。如何关联感官。如何整合信息。”
“教学模板。”
“对。”苏挽筝说,“而且,戒指之间可以无线连接。七枚戒指组成一个网络。共享数据。”
“那七位爷爷现在……”
“已经在一个网络里了。”沈星回说,“只是他们自己可能没意识到。”
郑老抬起手。
看着戒指。
“难怪……我最近经常知道老赵在想什么。”
赵老也抬手。
“我也感觉到老钱那边的情绪波动。”
钱老点头。
“我也能。”
“这是心灵感应?”周老问。
“弱版本。”沈星回说,“可能是通过脑波耦合。戒指作为中继器。”
“会不会侵犯隐私?”吴老皱眉。
“理论上会。”沈星回说,“但戒指的设计者可能认为,七位星使需要高度协同,所以需要共享思维。”
“我们不是星使。”孙老说。
“但你们戴着星使的戒指。”
大家沉默。
“能关闭这个功能吗?”李老问。
“试试冥想控制。”苏挽筝说,“戒指响应思维指令。”
郑老闭眼。
集中精神。
想象一堵墙。
隔开自己和其他人。
几秒后。
他睁开眼。
“好像……隔开了。”
“其他人呢?”苏砚问。
赵老感受了一下。
“感觉不到老郑了。”
“有效。”沈星回说,“你们可以自己控制共享程度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苏砚想了想。
“这个网络功能,可能很重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如果未来的七位星使,需要协同操作飞船,或者协同解码信息,心灵感应会很有帮助。”
“有道理。”
“但也要注意边界。”苏砚说,“保持独立人格。”
“明白。”
会议结束。
各自回家。
苏砚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夜风凉。
他想起华清源的话。
“恐惧是正常的。”
是啊。
恐惧未知。
恐惧改变。
恐惧失去控制。
但恐惧不能阻止前进。
只能小心。
再小心。
他抬头看天。
北斗七星。
清晰明亮。
天璇星在那里。
静静闪烁。
像在注视。
像在等待。
等待三十七年后。
新的七个人。
戴上戒指。
坐上飞船。
出发。
去火星。
去更远的地方。
他想。
如果自己能活到那天。
一定要去送行。
看着飞船升空。
看着年轻人远去。
那画面。
一定很美。
他笑了笑。
继续走。
路还长。
慢慢走。
不急。
玉京熵弦20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