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。
苏砚起得很早。
窗外天刚蒙蒙亮。
墨玄已经准备好了早餐。
小米粥,水煮蛋,一小碟咸菜。
“今天有雨。”
墨玄说。
“概率百分之七十。”
“嗯。”
苏砚坐下喝粥。
粥熬得正好。
不稠不稀。
手机响了。
是陆羽声。
“苏老,起来了?”
“正吃早饭。”
“我弟那边有动静。”
“什么动静?”
“他昨晚没回家。”
“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陆羽声的声音有点急。
“我打他电话关机。”
“去他常去的地方找了,没有。”
“他那些归真会的朋友呢?”
“我也问了。”
“都说没看见。”
苏砚放下勺子。
“什么时候发现不见的?”
“昨晚十点。”
“他说出去买烟,就没回来。”
“报警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陆羽声顿了顿。
“我想先找你商量。”
“你觉得可能去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但昨天工信局的人来过之后,他就有点不对劲。”
“说了什么吗?”
“他说……”
陆羽声回忆。
“他说这事不简单,他得自己查查。”
“查什么?”
“他没说。”
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苏老,我有点担心。”
“他那脾气,容易冲动。”
“我去找他吧。”
苏砚说。
“你知道他平时常去哪?”
“几个地方。”
“老茶馆,旧书摊,还有个废弃的仓库。”
“仓库在哪?”
“东郊,以前是放纺织品的。”
“地址发我。”
“好。”
苏砚挂了电话。
粥已经凉了。
他几口喝完。
“墨玄,准备出门。”
“需要带雨具吗?”
“带把伞。”
墨玄从柜子里拿出折叠伞。
黑色的。
很小。
两人出门。
清晨的街道很安静。
扫街机器人在工作。
发出轻微的嗡嗡声。
苏砚走到公交站。
第一班车还没来。
他站着等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陆羽声发来了地址。
还有一张陆羽鸣的照片。
照片里的陆羽鸣穿着旧夹克。
头发花白。
眼神很倔。
苏砚看了看照片。
记住了。
车来了。
上车。
车里只有两个人。
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。
一个年轻人在看手机。
苏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墨玄坐在旁边。
“到东郊需要四十分钟。”
“嗯。”
苏砚看着窗外。
街道慢慢热闹起来。
店铺陆续开门。
早餐摊冒出热气。
车开了三站。
又上来几个人。
其中一个戴着帽子。
帽檐压得很低。
他坐在最后一排。
苏砚从窗户的反光里看见他。
那人一直低着头。
手插在兜里。
车继续开。
过了五站。
戴帽子的人突然站起来。
走到司机旁边。
“师傅,这车到东郊仓库区吗?”
“到。”
“谢谢。”
他又坐回去。
苏砚心里动了动。
这么巧?
他也去东郊?
车又开了二十分钟。
乘客渐渐多起来。
到了东郊站。
苏砚下车。
戴帽子的人也下车。
他走在前面。
脚步很快。
苏砚慢慢跟着。
墨玄低声说:
“前方三百米右转就是仓库区。”
“嗯。”
右转后是一条旧路。
两边都是废弃的厂房。
墙上爬满藤蔓。
戴帽子的人走进第三栋厂房。
苏砚在外面等了一会儿。
才进去。
厂房里很暗。
堆着生锈的机器。
“有人吗?”
苏砚喊了一声。
回声很大。
没人回答。
但地上有脚印。
新鲜的。
顺着脚印往里走。
走到一个铁楼梯前。
楼梯通往二楼。
苏砚往上走。
楼梯吱呀响。
二楼是个开阔的平台。
堆着一些木箱。
平台尽头有扇门。
门虚掩着。
里面有说话声。
苏砚轻轻走过去。
从门缝往里看。
房间里有三个人。
陆羽鸣坐在破沙发上。
对面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戴帽子的。
另一个没见过。
矮个子,穿着工装。
“陆哥,这事真不能干。”
矮个子说。
“太危险了。”
“危险?”
陆羽鸣哼了一声。
“他们用机器控制人的脑子,就不危险?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
戴帽子的开口。
声音很年轻。
“他们是合法公司。”
“合法个屁!”
陆羽鸣站起来。
“合法的就能随便给人洗脑?”
“陆哥你小声点。”
矮个子紧张地往外看。
苏砚退后一步。
“没人。”
戴帽子的说。
“我进来前看过了。”
“但还是要小心。”
陆羽鸣又坐下。
“东西带来了吗?”
“带来了。”
矮个子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。
打开。
里面是几个电子元件。
“这是干扰器。”
“能阻断脑波设备的信号。”
“范围多大?”
“半径五十米。”
“够了。”
陆羽鸣接过盒子。
“怎么用?”
“打开开关就行。”
矮个子演示。
“但只能用一次。”
“一次之后就会烧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为了避免被反向追踪。”
戴帽子的人说。
“这东西是实验品。”
“还没量产。”
“你们从哪弄的?”
“网上买的。”
“谁卖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矮个子摇头。
“匿名卖家。”
“只收比特币。”
陆羽鸣盯着那些元件。
“可靠吗?”
“我们测试过。”
戴帽子的说。
“能有效干扰ESC的第四代康养机器人。”
“但对第五代效果不明显。”
“第四代就够了。”
陆羽鸣合上盒子。
“钱呢?”
“在这里。”
矮个子又拿出一个信封。
陆羽鸣接过。
数了数。
“少了五百。”
“最近查得严。”
戴帽子的解释。
“风险大了。”
“行吧。”
陆羽鸣收起信封。
“什么时候行动?”
“今天下午。”
“在哪?”
“还是那个广场。”
“但这次人多。”
矮个子说。
“我们联系了其他几个团体。”
“预计有三百人。”
“三百?”
陆羽鸣皱眉。
“这么多?”
“对。”
“ESC那边呢?”
“他们会有保安。”
“但不会动手。”
“只要我们不冲击公司大门。”
“好。”
陆羽鸣站起来。
“我准时到。”
“陆哥。”
矮个子犹豫了一下。
“你真要去?”
“当然。”
“可能会被拘留。”
“那就拘留。”
陆羽鸣笑了。
“我一把年纪了,怕什么。”
两人不再劝。
转身要走。
苏砚赶紧躲到木箱后面。
脚步声下楼。
渐渐远去。
陆羽鸣还在房间里。
苏砚等了几分钟。
才走出来。
“陆羽鸣。”
陆羽鸣猛地转身。
看见苏砚,他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找到这的?”
“你哥告诉我的。”
“我哥?”
“他很担心你。”
苏砚走过去。
“你昨晚为什么不回家?”
“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别管。”
陆羽鸣收起盒子。
“这事跟你们下棋的没关系。”
“有关系。”
苏砚说。
“那些棋手,我的朋友,他们被人用设备影响了记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陆羽鸣抬头。
“所以我才要行动。”
“什么行动?”
“揭露ESC的真面目。”
“怎么揭露?”
“用这个。”
陆羽鸣举起盒子。
“在抗议现场启动干扰器。”
“让所有人都看看,他们的宝贝机器会出什么毛病。”
“你疯了?”
苏砚盯着他。
“现场有老人。”
“很多老人用着ESC的设备。”
“突然干扰,万一出事故呢?”
“出不了事故。”
陆羽鸣说。
“我们测试过。”
“最多就是机器人死机。”
“重启就行。”
“万一有人的心脏起搏器被干扰呢?”
陆羽鸣不说话了。
“你没想到这点,对吧?”
苏砚说。
“你只想着揭露,没想过后果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陆羽鸣坐回沙发。
“难道就让他们继续害人?”
“没人让他们继续。”
苏砚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工信局已经在调查了。”
“棋室的事,设备的事,都在查。”
“查?”
陆羽鸣冷笑。
“查了三个月,查出什么了?”
“棋室还在营业。”
“设备还在用。”
“那些老人还在失忆。”
“需要时间。”
“时间?”
陆羽鸣站起来。
“等他们查清楚,更多人受害了!”
他的声音在空荡的厂房里回荡。
苏砚没接话。
等回声消失。
他才开口。
“所以你就自己来?”
“对。”
“哪怕会伤及无辜?”
“我会控制范围。”
“你怎么控制?”
苏砚指着盒子。
“那东西半径五十米。”
“广场上人群密集。”
“你怎么确保只干扰ESC的机器人?”
“我……”
陆羽鸣语塞。
“你没把握。”
苏砚说。
“你只是凭着一股劲在干。”
“这样不行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陆羽鸣又坐下。
声音低了下来。
“我总得做点什么。”
“你可以配合调查。”
苏砚说。
“把你知道的告诉工信局。”
“他们不会听我的。”
“会。”
苏砚拿出手机。
“我现在就可以打给赵先生。”
“他会听。”
陆羽鸣看着手机。
犹豫。
“你哥很担心你。”
苏砚又说。
“他昨晚一宿没睡。”
陆羽鸣低下头。
“我哥他……”
“他就你一个弟弟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远处传来的鸟叫声。
过了很久。
陆羽鸣终于开口。
“好。”
“我听你的。”
苏砚拨通了赵先生的电话。
简单说了情况。
赵先生立刻说派人过来。
“二十分钟到。”
苏砚挂断电话。
“等会儿吧。”
“嗯。”
陆羽鸣摆弄着手里的盒子。
“这东西,其实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。”
“卖家说有用。”
“但我没亲眼见过。”
“你花了多少钱?”
“五千。”
“哪来的钱?”
“我攒的。”
陆羽鸣说。
“攒了两年。”
“本来想换辆电动车。”
“现在没了。”
苏砚看着他。
陆羽鸣的夹克袖口磨得发白。
鞋底也快磨平了。
“值得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陆羽鸣笑了笑。
“但做了,就不后悔。”
外面传来汽车声。
苏砚走到窗边。
两辆黑色轿车停在厂房门口。
赵先生带着三个人下车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
陆羽鸣站起来。
深呼吸。
“走吧。”
两人下楼。
赵先生在门口等着。
“陆先生,你好。”
“你好。”
陆羽鸣点头。
“东西呢?”
“在这里。”
陆羽鸣交出盒子。
赵先生打开看了看。
“干扰器。”
“从哪来的?”
“网上买的。”
“卖家信息?”
“没有。”
陆羽鸣把情况说了一遍。
赵先生听完,皱起眉头。
“匿名卖家,比特币交易,实验品……”
“这很麻烦。”
“麻烦在哪?”
苏砚问。
“很难追踪。”
赵先生说。
“比特币是匿名的。”
“发货地址可能是假的。”
“但设备本身有编号。”
赵先生拿起一个元件。
对着光看。
底部有一串小字。
“ESC-EX-004”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实验版编号。”
赵先生说。
“ESC第四代产品的实验版本。”
“三年前生产的。”
“只做了两百套。”
“流向都有记录。”
“能查到是谁卖的吗?”
“需要时间。”
赵先生收起元件。
“陆先生,你得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。”
“会拘留我吗?”
“看情况。”
赵先生说。
“如果你配合,并且没有造成实际危害,可能只是批评教育。”
“好。”
陆羽鸣点头。
“我配合。”
赵先生带陆羽鸣上了车。
临走前,陆羽鸣对苏砚说:
“告诉我哥,我没事。”
“让他别担心。”
“好。”
车开走了。
苏砚站在厂房门口。
墨玄走过来。
“苏先生,现在去哪?”
“回家。”
苏砚说。
“下午的抗议,可能取消了。”
两人往回走。
走到公交站。
等车的时候,苏砚的手机又响了。
是苏挽筝。
“爷爷,你在哪?”
“东郊。”
“快回来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林大夫那边出结果了。”
“什么结果?”
“电话里说不清。”
苏挽筝的声音很急。
“你快来棋院。”
“好。”
车来了。
苏砚上车。
这次车里人多。
他站着。
握着扶手。
车晃得厉害。
墨玄站在旁边。
用身体挡着周围的人。
“谢谢。”
苏砚说。
“应该的。”
墨玄回答。
车开了半小时。
到棋院时已经中午了。
苏砚进门。
苏挽筝在院子里等着。
“爷爷。”
她迎上来。
“林大夫在会议室。”
“来了。”
苏砚走进会议室。
林素问坐在里面。
桌上摆着电脑和一些文件。
“苏老。”
林素问站起来。
“打扰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苏砚坐下。
“有什么发现?”
“两个发现。”
林素问打开电脑。
屏幕上显示着脑波图谱。
“第一个,棋手们忘记的记忆,都是空间工作记忆。”
“这种记忆储存在海马体。”
“而那个设备发出的信号,专门针对海马体的特定频率。”
“可以精准擦除。”
“精准到什么程度?”
“精确到秒。”
林素问调出另一张图。
“你看,这是郑老出事前的脑波记录。”
“下午三点四十七分零三秒。”
“出现一个异常峰值。”
“持续时间零点五秒。”
“之后,他最近形成的空间记忆就丢失了。”
“就是那三步棋?”
“对。”
苏砚看着屏幕上的曲线。
“能恢复吗?”
“理论上可以。”
林素问说。
“但需要知道原始信号的反向参数。”
“我还没有。”
“第二个发现呢?”
“关于那个U盘。”
林素问拿出一个透明的袋子。
里面是灰夹克用的U盘。
“我破解了里面的加密。”
“发现了一段程序。”
“不是完整的程序。”
“是一个模块。”
“什么模块?”
“信息筛选模块。”
林素问解释。
“它会扫描连接设备的大脑。”
“找到特定的记忆模式。”
“然后标记出来。”
“标记了之后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林素问摇头。
“这个模块只是标记。”
“真正的操作模块不在U盘里。”
“可能在别的地方。”
“或者……”
“或者什么?”
“或者需要多个模块组合才能生效。”
苏砚明白了。
“像拼图。”
“对。”
林素问点头。
“每个U盘里只有一小块拼图。”
“需要很多个U盘,很多次连接,才能拼出完整的功能。”
“那些棋手……”
“每个人可能都被标记了。”
林素问说。
“标记了他们的某段空间记忆。”
“然后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但苏砚懂了。
“然后有人可以随时调取这些记忆。”
“或者删除。”
“或者修改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。
翻动着桌上的文件。
“林大夫。”
苏砚开口。
“这些技术,ESC有吗?”
“有。”
林素问没有犹豫。
“但都是实验阶段的。”
“没有商用许可。”
“谁会拿来做实验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林素问合上电脑。
“但我查到了一个线索。”
“什么线索?”
“那个U盘的生产批次。”
“是两年前的。”
“生产商是ESC的子公司。”
“但那个子公司去年就注销了。”
“员工都散了。”
“能找到人吗?”
“我正在找。”
林素问说。
“已经联系到两个前员工。”
“他们答应见面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下午。”
“在哪?”
“我的实验室。”
林素问看着苏砚。
“您要来吗?”
“来。”
苏砚说。
“我也想听听。”
“好。”
林素问站起来。
“那我先回去了。”
“女儿还在医院。”
“小雨情况怎么样?”
苏砚问。
“稳定。”
林素问说。
“但治疗费还是问题。”
“她父亲……”
“我见过他了。”
林素问打断。
“他需要钱,但走错了路。”
“能帮帮他吗?”
“我正在帮他申请慈善基金。”
“但流程很慢。”
“需要多久?”
“至少一个月。”
林素问提起包。
“这一个月,他可能还会接活。”
“我得看住他。”
她走了。
苏砚坐在会议室里。
苏挽筝走进来。
“爷爷,吃饭吗?”
“不饿。”
“吃点吧。”
苏挽筝端来一碗面。
“你最喜欢的炸酱面。”
“谢谢。”
苏砚接过。
慢慢吃。
面有点坨了。
但他还是吃完了。
“下午的抗议,真的取消了?”
苏挽筝问。
“嗯。”
“陆羽鸣呢?”
“被工信局带走了。”
“会关他吗?”
“不会。”
苏砚放下碗。
“他只是想做事,但方法不对。”
“哦。”
苏挽筝收拾碗筷。
“爷爷,我有个问题。”
“问吧。”
“为什么有人要标记老人的空间记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苏砚摇头。
“但肯定有目的。”
“会不会是……”
苏挽筝犹豫。
“是什么?”
“会不会是在收集数据?”
“什么数据?”
“空间记忆的数据。”
苏挽筝说。
“比如房间布局,街道走向,棋局落子。”
“这些数据可以用来训练AI。”
“让AI学会人类的思维方式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就可以预测。”
苏挽筝压低声音。
“预测人的行为。”
“棋手下一步会下在哪。”
“老人明天会去哪。”
“病人什么时候会发病。”
苏砚看着她。
“你们公司做过这种研究吗?”
“做过。”
苏挽筝承认。
“但只限于实验室。”
“没有实际应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伦理委员会通不过。”
苏挽筝说。
“这种预测涉及隐私。”
“而且准确率不高。”
“只有百分之六十。”
“但如果数据足够多呢?”
苏砚问。
“如果标记了几百人,几千人呢?”
“那准确率会提高。”
苏挽筝说。
“可能到百分之八十,九十。”
“然后就可以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但苏砚明白了。
可以预测群体的行为。
可以引导。
可以控制。
“你确定公司没做?”
“我不确定。”
苏挽筝老实说。
“我只是基层工程师。”
“高层的事,我不知道。”
苏砚没再问。
他站起来。
“我出去走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随便。”
苏砚走出棋院。
墨玄跟上。
“需要规划路线吗?”
“不用。”
苏砚说。
“就随便走。”
他沿着街道慢慢走。
路过云腴茶庄。
陆羽声不在。
店里只有一个学徒在打扫。
继续往前走。
路过星弈棋室。
棋室关着门。
门上贴着“装修中”的纸条。
但里面没有声音。
苏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转身要走。
突然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动。
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。
他停下。
侧耳听。
又没声音了。
“墨玄,能扫描里面吗?”
“建筑结构阻挡,无法扫描。”
“门锁状态?”
“电子锁,已锁死。”
“窗户呢?”
“全部封闭。”
苏砚想了想。
绕到棋室后面。
后门也锁着。
但旁边有个通风口。
很小。
人进不去。
但墨玄可以。
“墨玄,你从这里进去。”
“看看里面有什么。”
“好的。”
墨玄变形。
身体缩小。
钻进了通风口。
苏砚在外面等。
大概五分钟。
墨玄出来了。
“里面有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长什么样?”
“男性,五十岁左右,戴眼镜。”
“在干什么?”
“在收拾东西。”
“收拾什么?”
“一些电子设备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墙上贴着一张地图。”
“什么地图?”
“玉京市的地图。”
“上面有标记吗?”
“有。”
“什么标记?”
“七个红点。”
“位置?”
墨玄报出七个地址。
苏砚一听就知道了。
是七位棋手的住址。
还有一个地方。
不在棋手住址里。
“第八个点在哪?”
“在城西。”
“具体地址?”
“梧桐巷四十七号。”
苏砚记住这个地址。
“那个人现在呢?”
“已经收拾好东西。”
“准备离开。”
“从哪离开?”
“前门。”
苏砚赶紧绕回前门。
刚到街角,就看见棋室的门开了。
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提着箱子出来。
左右看了看。
快步走向一辆车。
上车。
开走了。
苏砚记下车牌号。
“墨玄,能追踪吗?”
“距离太远,信号丢失。”
“算了。”
苏砚看着车消失的方向。
“我们先去那个地址看看。”
“梧桐巷四十七号。”
两人坐公交去城西。
梧桐巷是老街区。
巷子很窄。
两边是民国时期的老房子。
四十七号在巷子深处。
一栋两层小楼。
门牌锈得看不清。
但门是新的。
电子锁。
苏砚按门铃。
没人应。
他又按了一次。
还是没人。
“里面有人吗?”
他喊了一声。
楼上窗户开了。
一个老太太探出头。
“找谁啊?”
“请问这里是梧桐巷四十七号吗?”
“是啊。”
“这家的人呢?”
“搬走啦。”
老太太说。
“上个月就搬走了。”
“搬去哪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您知道这家人姓什么吗?”
“姓墨。”
老太太说。
“一个老头子,一个人住。”
苏砚心里一动。
“是叫墨老吗?”
“对,都叫他墨老。”
“您知道他为什么搬走吗?”
“说是儿子接他去月球。”
老太太笑了笑。
“享福去啦。”
“什么时候走的?”
“上个月十五号。”
“走之前有什么异常吗?”
“异常?”
老太太想了想。
“没什么异常。”
“就是搬走前一天,来了几个人。”
“什么样的人?”
“穿西装的,像公司的人。”
“说了什么吗?”
“没听见。”
老太太摇头。
“他们在里面谈了很久。”
“然后第二天墨老就搬走了。”
“谢谢您。”
苏砚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
老太太关上了窗户。
苏砚站在门口。
墨老搬走了。
去了月球。
这么巧?
儿子接他?
苏砚记得墨老说过,他儿子是航天局的工程师。
接他去月球养老,也合理。
但为什么是上个月十五号?
正好是棋手们开始出现症状的前一周。
太巧了。
“墨玄,查一下上个月十五号,有没有从地球到月球的航班记录。”
“正在查。”
几秒钟后。
“上个月十五号,有一班地月穿梭舰。”
“乘客名单里有墨文渊这个名字。”
“墨文渊是墨老的儿子吗?”
“根据公开信息,墨文渊,五十二岁,航天局高级工程师,常驻广寒基地。”
“好。”
苏砚转身离开。
走到巷口。
手机响了。
是陆羽声。
“苏老,我弟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?”
“嗯,刚到家。”
“没事吧?”
“没事,就是做了笔录,教育了一下。”
“那个干扰器呢?”
“被没收了。”
“还有,赵先生说,下午的抗议不用取消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说,可以正常举行。”
“但不准用任何设备干扰。”
“而且他们会派人在现场维持秩序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说,想看看谁会来。”
苏砚明白了。
赵先生是想引蛇出洞。
“你弟还去吗?”
“去。”
陆羽声说。
“但他答应我,只举牌子,不动手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苏老,你来吗?”
“来。”
苏砚说。
“我也想看看到底有谁。”
挂了电话。
苏砚看了看时间。
下午一点。
抗议是三点开始。
还有两个小时。
“墨玄,回家休息一会儿。”
“好的。”
两人坐车回家。
苏砚在车上闭目养神。
脑子里却停不下来。
墨老。
棋室。
U盘。
设备。
标记。
空间记忆。
这些碎片连起来。
还差几块。
最重要的几块。
车到站了。
苏砚下车。
慢慢走回家。
开门。
客厅里很安静。
他在沙发上坐下。
墨玄去倒水。
“苏先生,您的血压有点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需要休息。”
“休息不了。”
苏砚接过水杯。
喝了一口。
水是温的。
正好。
“墨玄,如果你是那个人,你会怎么做?”
“哪个人?”
“策划这一切的人。”
“我不具备人类的动机模型。”
“假设你具备。”
墨玄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如果我的目的是收集空间记忆数据。”
“我会设计一个系统。”
“让目标在不知不觉中提供数据。”
“然后标记。”
“储存。”
“分析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建立模型。”
“预测行为。”
“验证预测。”
“修正模型。”
“直到准确率达到要求。”
“达到要求后呢?”
“实施下一步计划。”
“什么计划?”
“这取决于最终目标。”
墨玄说。
“可能是商业应用,比如定制化服务。”
“也可能是社会管理,比如优化公共资源分配。”
“也可能是其他目的。”
“其他目的指什么?”
“我无法推测。”
苏砚放下水杯。
“如果目的不是商业,也不是管理呢?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测试。”
苏砚说。
“测试一种技术。”
“测试一群人。”
“测试一个想法。”
“为什么测试?”
“为了更大的计划。”
“什么计划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苏砚站起来。
走到窗边。
窗外,城市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很平静。
但他知道,这平静下面有暗流。
很快。
暗流就要涌上来了。
下午两点半。
苏砚出门。
墨玄跟着。
抗议地点在中心广场。
苏砚到的时候,人已经不少了。
陆羽鸣站在一个显眼的位置。
举着牌子。
上面写着:“要人权,不要机器权”。
陆羽声站在他旁边。
两人没说话。
但站得很近。
苏砚找了个不显眼的地方站着。
墨玄站在他身后。
“扫描现场人数。”
“正在扫描……三百二十一人。”
“年龄分布?”
“六十岁以上占比百分之七十。”
“性别?”
“男性百分之六十,女性百分之四十。”
“有异常人员吗?”
“发现十二个体温异常者。”
“体温异常?”
“高于或低于正常范围零点五度以上。”
“可能是紧张,也可能是疾病。”
“标记他们的位置。”
“已标记。”
苏砚看向墨玄标记的位置。
有几个人在人群边缘徘徊。
不像是来抗议的。
更像是在观察。
其中一个人,苏砚认识。
是灰夹克。
陈小雨的父亲。
他也来了。
站在一棵树下面。
手插在兜里。
眼睛四处看。
苏砚走过去。
“你也来了?”
灰夹克看见苏砚,愣了一下。
“苏老。”
“来干什么?”
“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有没有活干。”
灰夹克老实说。
“对方说今天会有大场面。”
“让我来记录。”
“记录什么?”
“记录现场反应。”
“用什么记录?”
“这个。”
灰夹克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相机。
“微型相机,可以实时传输。”
“传输给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服务器是匿名的。”
“你现在在传输吗?”
“还没开始。”
灰夹克说。
“对方说等三点整,抗议正式开始的时候再开。”
“你现在就开。”
苏砚说。
“什么?”
“现在开,让我看看谁在接收。”
“这……”
“你女儿的病,林大夫在帮忙。”
苏砚说。
“你也该帮她做点事。”
灰夹克犹豫了几秒。
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打开相机。
屏幕上显示连接中。
几秒钟后,连接成功。
屏幕上出现一个IP地址。
苏砚记下地址。
“能查到这个地址在哪吗?”
“不能。”
灰夹克摇头。
“但可以知道是国内的服务器。”
“具体位置被隐藏了。”
“继续传输。”
“好。”
灰夹克把相机对准抗议人群。
苏砚回到原来的位置。
三点整。
抗议正式开始。
陆羽鸣开始演讲。
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广场。
“各位老人家!”
“我们今天站在这里,不是为了反对科技!”
“我们是为了保护我们作为人的尊严!”
人群鼓掌。
苏砚注意到,那几个体温异常的人开始移动。
他们在人群中穿梭。
好像在寻找什么。
“墨玄,跟踪那几个人。”
“正在跟踪。”
墨玄的眼睛闪了闪。
“目标分散,正在接近不同的老人。”
“接近谁?”
“正在识别……识别完成。”
“目标一,接近赵老,棋手之一。”
“目标二,接近钱老,棋手之二。”
“目标三,接近孙老,棋手之三。”
苏砚心里一紧。
他们冲着棋手来的。
“继续跟踪。”
“目标一与赵老接触,交谈中。”
“内容?”
“无法获取,距离过远。”
苏砚挤进人群。
往赵老那边走。
但人太多。
走得很慢。
等他挤过去时,那个人已经走了。
赵老站在原地。
表情有点茫然。
“赵老。”
苏砚叫他。
“啊?苏砚啊。”
“刚才那个人跟你说什么了?”
“哪个?”
“穿蓝衣服的那个。”
“哦,他问我是不是下棋的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问我最近是不是老忘事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是啊,老了嘛。”
“他呢?”
“他说可以帮我检查一下。”
“怎么检查?”
“他说有个仪器,很快,不疼。”
“你答应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赵老摇头。
“我说我得回家吃药了。”
“他就走了。”
苏砚松了口气。
还好赵老没答应。
他看向其他棋手。
钱老那边,那个人也走了。
孙老那边还在交谈。
苏砚赶紧过去。
正好听见那个人说:
“我们这个仪器是免费的,政府补贴的项目。”
“就测一下脑波,看看有没有早期痴呆。”
“很简单的。”
孙老有点心动。
“真的免费?”
“免费。”
“在哪测?”
“就在那边,有个临时帐篷。”
苏砚走过去。
“老孙。”
“哎,苏砚。”
孙老看见他。
“这个人说可以免费测痴呆。”
“哦?”
苏砚看向那个人。
“你是哪个单位的?”
“我们是卫健委下属的社区健康服务队。”
“证件呢?”
“在这里。”
那人掏出工作证。
苏砚看了看。
证件是真的。
但照片和人对不上。
“这不是你吧?”
“是我啊。”
“眼睛不像。”
苏砚把证件还给他。
“老孙,我们该回去了。”
“哎,好。”
孙老跟着苏砚走了。
那个人站在原地。
脸色不太好看。
苏砚把孙老送到安全的地方。
又去找其他棋手。
还好,其他人都没答应。
那几个体温异常的人陆续离开了广场。
“墨玄,他们去哪了?”
“分散离开,无法全部跟踪。”
“跟一个。”
“好的。”
墨玄锁定最后离开的那个人。
苏砚跟着墨玄的指引,追出广场。
那个人走进一条小巷。
苏砚跟进去。
巷子尽头是一辆车。
那个人上车。
车开走了。
苏砚记下车牌号。
和上午在棋室看到的是同一辆。
果然是一伙的。
他拿出手机。
打给赵先生。
把情况说了一遍。
“车牌号是……”
“好,我们马上查。”
赵先生说。
“苏老,您先回广场。”
“那边可能还有情况。”
“什么情况?”
“我们检测到异常的无线信号。”
“正在干扰一些老人的设备。”
“严重吗?”
“不严重,只是轻微的干扰。”
“来源在哪?”
“还在定位。”
“好。”
苏砚回到广场。
抗议还在继续。
但气氛有点变了。
一些老人开始骚动。
“我的机器人不动了!”
“我的也是!”
“怎么回事?”
陆羽鸣也发现了。
他停下演讲。
看着周围。
苏砚走到他身边。
“有人启动了干扰器。”
“不是我。”
陆羽鸣立刻说。
“我的已经被没收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苏砚说。
“是另外的人。”
“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墨玄突然说:
“检测到干扰信号源。”
“方向,东南方,距离一百五十米。”
“移动中。”
“能锁定吗?”
“正在锁定……锁定成功。”
“信号源在一辆车上。”
“车牌号。”
墨玄报出车牌号。
苏砚一听。
又是那辆车。
“赵先生,信号源在一辆车上。”
“车牌号是……”
“我们看到了。”
赵先生说。
“已经派人去拦截。”
“请保持距离,不要靠近。”
“好。”
苏砚看着那辆车。
车停在广场边缘。
没有熄火。
车窗贴着深色膜。
看不见里面。
突然,车门开了。
一个人下车。
是戴眼镜的男人。
棋室里的那个。
他手里拿着一个设备。
像遥控器。
他按了一下。
广场上更多的机器人死机了。
老人们惊慌起来。
场面开始混乱。
“别慌!”
陆羽鸣大喊。
“大家别慌!”
“站在原地别动!”
但没人听他的。
人群开始往四面八方涌。
苏砚被人流推着。
差点摔倒。
墨玄扶住他。
“苏先生,危险,请撤离。”
“不行。”
苏砚稳住身体。
“得拦住那个人。”
但人太多了。
他挤不过去。
眼睁睁看着那个人回到车上。
车启动。
开走。
几辆警车从另一边开过来。
试图拦截。
但那辆车拐进小路。
不见了。
广场上,老人们在工作人员的安抚下慢慢平静下来。
但很多人的机器人需要重启。
现场一片狼藉。
陆羽鸣站在那里。
脸色苍白。
“这不是我想要的。”
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苏砚说。
“有人利用了你们的抗议。”
“是谁?”
“还在查。”
赵先生走过来。
“苏老,陆先生,请跟我们回去一趟。”
“好。”
三人上了赵先生的车。
在车上,赵先生接了个电话。
“车牌查到了。”
“是套牌车。”
“真正的车主三年前就报失了。”
“车呢?”
“找到了,在城东的河里。”
“被遗弃了。”
“车里没人。”
“设备呢?”
“也没了。”
赵先生挂断电话。
“对方很专业。”
“早有准备。”
“现在怎么办?”
陆羽鸣问。
“先回局里。”
赵先生说。
“我们需要详细记录今天的情况。”
车开到工信九局。
苏砚和陆羽鸣分别做了笔录。
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陆羽声在外面等着。
“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陆羽鸣说。
“哥,对不起。”
“没事就好。”
陆羽声拍拍他的肩。
“回家吧。”
两人走了。
苏砚也准备回家。
赵先生送他出来。
“苏老,今天谢谢您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“那个IP地址,我们查到了。”
“在哪?”
“在月球。”
赵先生低声说。
“广寒基地的一个服务器。”
苏砚愣住了。
月球?
“确定吗?”
“确定。”
“能查到是谁在使用吗?”
“正在查。”
赵先生说。
“但需要时间。”
“月球那边,我们手续复杂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苏砚说。
“有消息告诉我。”
“一定。”
苏砚坐车回家。
路上,他看着窗外的夜景。
城市灯火通明。
但有些光,是从三十八万公里外照过来的。
那些光里,藏着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这局棋,越来越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