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腴茶庄二楼,临窗的老位置。
陆羽声摆开茶具。水刚沸。
苏砚坐在对面。他没说话。
窗外银杏叶子掉得差不多了。
“你今天心神不宁。”陆羽声说。他往紫砂壶里投茶。声音很轻。
“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水纹。”陆羽声指了指炉上铜壶。“你进来前,水沸得稳。你坐下,水纹就乱了。”
苏砚笑了笑。
“瞒不过你。”
“为了棋院那几位的事?”
“嗯。”
茶香飘起来。是去年的岩茶。气味沉。
陆羽声斟出两杯。琥珀色。
“我这儿也有些怪事。”他说。
苏砚抬眼。
“什么怪事?”
“老茶客。”陆羽声放下茶壶。“常来的那几位。最近棋力涨了。”
“涨了?”
“嗯。”陆羽声抿了口茶。“陈伯,你知道的。以前跟我下让四子还输。上周忽然能平手下。”
“许老也是。吴老也是。”
苏砚坐直了些。
“突然开窍?”
“像。”陆羽声说。“我问他们。都说最近看了一局古谱。看懂了。就通了。”
“古谱?”
“每个人都这么说。”
苏砚手指在桌上敲了敲。
“同一局古谱?”
“我问了。”陆羽声摇头。“陈伯说是《烂柯谱》里的。许老说是《玄玄棋经》的。吴老说是《忘忧清乐集》。”
“不一样?”
“书名都不一样。”陆羽声顿了顿。“但我觉得,他们说的可能是同一局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们描述的样子。”陆羽声说。“陈伯说那棋‘像山雾,走着走着就散了’。许老说‘后半盘有月光照路的感觉’。吴老说‘收官时听到水声’。”
苏砚皱眉。
“意象接近。”
“太接近了。”陆羽声说。“下棋的人,描述棋局不会用这么像的词。除非他们看的真是同一局。”
“但书名不同。”
“所以我在想。”陆羽声又斟茶。“是不是有人,把同一局棋,编进了不同的古谱集里?”
楼下传来人声。
几个老人上楼来。是常客。
陈伯走在前面。看见苏砚,眼睛一亮。
“苏老!巧了!”
“陈伯。”苏砚点头。
“来来来,今天杀一盘。”陈伯笑呵呵的。“我最近可长棋了。”
“听陆老板说了。”
几个老人都坐下。陆羽声换了大壶。
茶香弥漫开来。
许老搓着手。
“老陆,还是老规矩?”
“嗯。水仙。已经沏上了。”
吴老从包里掏出折叠棋盘。
塑料的。旧了。
“苏老,指导一局?”
苏砚看看陆羽声。陆羽声微微点头。
“好。”
棋子落盘。
苏砚让先。他下得慢。
陈伯在旁边看。嘴里念叨。
“吴老这开局……眼熟。”
“你也觉得?”许老凑过来。
“嗯。像那局……”
“山雾那局?”
“对。”
苏砚听着。手上没停。
吴老的棋确实变了。以前他爱纠缠。现在开局很舒展。有古风。
走了二十几手。
苏砚开口。
“吴老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这布局,跟谁学的?”
“自己看的谱。”吴老说。“就那本……叫什么来着。《忘忧清乐集》?不对,是《棋经十三篇》里的例局。”
“能借我看看吗?”
“我是在棋室看的。”吴老说。“星弈棋室。那儿有好多古谱扫描本。投影看的。”
苏砚手顿了一下。
“星弈?”
“对。新开那家。装修挺好。”
陆羽声递茶过来。
“你们几个,最近都去那儿了?”
陈伯点头。
“去了。茶不错。还便宜。”
许老也说。
“主要是谱全。有些本子,市面上没见过。”
“比如?”苏砚问。
“比如……”许老想了想。“有本《石室仙机》,说是明抄本。里头有局棋叫‘云门鼓’。我看了一下午。”
“云门鼓。”苏砚重复。
“你也知道?”
“听说过。”苏砚说。“失传的局。”
“对!但那谱上有!”许老兴奋起来。“我照着摆了。妙啊。十八手弃子,换一条大龙。后来我下棋时用了类似手法,赢了老陈。”
陈伯撇嘴。
“就赢了一盘。”
“一盘也是赢。”
苏砚继续下棋。
他让吴老施展。想看清这“新棋力”的底子。
中盘时,吴老下了一手跳。
苏砚盯着那手棋。
“这步……”
“怎么?”
“像《璇玑劫》里的变招。”
吴老茫然。
“什么劫?”
“没什么。”苏砚落子。
他心里紧了一下。
吴老这手,确实像。但不是《璇玑劫》正谱。是后世研究里提出的一个变化。知道的人很少。
棋局继续。
收官时,吴老又下出几步好棋。
苏砚赢了。但只赢三目半。
让先局,这差距很小。
“厉害。”苏砚说。
吴老挠头。
“还是输了。”
“但比以前强多了。”陈伯说。“老吴上个月还被我让两子。”
“是啊。”许老说。“怎么突然开窍了?”
吴老自己也困惑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就看那局谱。看懂了。好像……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通了。”
“通了?”
“嗯。像钥匙开锁。”吴老比划。“咔嗒一声。”
苏砚看向陆羽声。
陆羽声在泡新茶。神色平静。
但苏砚看见,他倒水时,壶嘴微微抖了一下。
其他人开始聊天。
说茶。说天气。说孙子孙女。
苏砚站起来。走到窗边。
陆羽声跟过来。
“看出什么了?”陆羽声低声问。
“他们都被‘点拨’了。”苏砚说。“用同一局棋。但每人被告知的谱名不同。”
“为了不让人发现是同一局?”
“可能。”
“谁干的?”
苏砚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跟星弈棋室有关。”
楼下又有人来。
是周伯。另一个老茶客。他提着鸟笼。
上楼。看见苏砚。笑。
“苏老!稀客!”
“周伯。”
“来来来,看我新得的鸟。”
周伯把鸟笼挂窗边。是只画眉。
“叫得好听。”陆羽声说。
“可不。”周伯得意。“花了大价钱。”
他坐下。自己倒茶。
“老周。”陈伯说。“你最近棋长了没?”
“长了啊。”周伯说。“前天在公园,赢了老李两盘。他以前让我先的。”
“也是看谱看的?”
“对啊。有本《弈理指归》,里头有局‘海底月’。我琢磨了三天。”
“海底月……”苏砚念着。
“苏老知道?”
“听说过。”苏砚说。“也是失传谱。”
“那谱上有!”周伯说。“就在星弈棋室看的。投影清晰得很。”
又是星弈。
苏砚走回桌边。
“周伯。”
“嗯?”
“那局‘海底月’,你还记得什么样吗?”
“记得个大概。”周伯说。“开局很平。中盘忽然扭在一起。像……像水草缠住船桨。收官时又散了。月光照海的感觉。”
苏砚闭眼。
山雾。月光。水声。水草。海底月。
这些意象……
他睁开眼。
“陆老板。”
“在。”
“有纸笔吗?”
陆羽声从柜台取来。是宣纸信笺。毛笔。
苏砚不写。他画。
简单几笔。一个棋盘轮廓。
然后在几个位置点黑点。
“吴老,你那局棋,关键处是不是这里?”苏砚点一个位置。
吴老凑过来看。
“哎?是。这儿有个断。”
“陈伯,你那局‘山雾’,是不是这里有个大飞?”
陈伯眯眼。
“对……好像。”
“许老,‘云门鼓’的鼓点,是不是敲在这个位置?”苏砚又点一处。
许老惊讶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周伯自己看出来了。
“等等……我那‘海底月’,月影是不是投在这个角上?”他指另一个点。
苏砚点头。
他画的几个点,连起来。
是个不规则的形状。但仔细看,像北斗七星。
缺一颗。
“还少一个人。”苏砚说。
“什么?”吴老问。
“你们六个。”苏砚看着他们。“陈伯,许老,吴老,周伯,还有常来的赵伯和钱伯——他们今天没来——你们都看了‘古谱’,棋力都长了。对不对?”
几个老人互相看看。
“好像是……”陈伯说。
“赵伯昨天还赢了我。”许老说。
“钱伯前天也说看了一局好谱。”周伯说。
“他们看的,应该也是‘古谱’。”苏砚说。“但谱名不同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吴老有点明白了。“有人用不同名字,给我们看同一局棋?”
“不是一局。”苏砚说。“是七局。”
“七局?”
“北斗七星,七局棋。”苏砚指着纸上的点。“每人看一局。每局对应一颗星。合起来,是一套完整的……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苏砚沉默。
他想起了围棋院那七位。也是七人。也是记忆缺失。
这边是棋力增长。
那边是记忆丢失。
像镜子两面。
陆羽声轻声说。
“苏老,你那边的案子,也是七个人?”
“嗯。”
“也是星弈棋室?”
“都去过。”
老人们安静了。
画眉在笼子里叫了两声。
清脆。
陈伯开口。
“苏老,你是说……我们被人算计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砚说。“棋力增长是好事。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?”
“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饭。”苏砚说。“突然开窍,总要付出代价。”
“代价是什么?”
苏砚看向窗外。
“围棋院那几位,付出的代价是忘记一些东西。”
“忘记什么?”
“一局棋的最后三步。”
吴老皱眉。
“只忘记三步?”
“嗯。”
“那……我们会不会也忘了什么?”许老问。
苏砚看他。
“你们自己想想。最近有没有……记不清的事?小事。无关紧要的。但原本该记得的。”
老人们努力回忆。
陈伯先说。
“我……我好像忘了上周三午饭吃的什么。”
许老说。
“我忘了前天买的茶叶放在哪儿了。明明就放在柜子里。”
吴老说。
“我孙子生日是几号来着?突然想不起来了。”
周伯说。
“我……我老伴喜欢什么花?怎么突然记不清了。”
细小的遗忘。
像沙漏漏掉的沙。不仔细看,发现不了。
苏砚心里发寒。
他想起墨玄的话。脑波训练会占用神经资源。可能挤占原有记忆。
如果围棋院那几位被“写入”了《璇玑劫》的棋谱,挤掉了自己棋局的记忆。
那这些老人呢?
他们被“写入”了别的古谱。挤掉了什么?
日常生活碎片?
还是……
陆羽声忽然说。
“苏老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记不记得,我上回跟你说,有老茶客品茶时味觉颠倒?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几位,也是常客。”陆羽声说。“也下棋。也去星弈。”
苏砚转头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可能有关联。”陆羽声说。“棋力增长。味觉颠倒。记忆缺失。都是小事。但都发生在去星弈的人身上。”
“而且都是老人。”陈伯说。
“对。”
苏砚坐下。
他需要理一理。
星弈棋室。古谱投影。老人去看。然后出现各种“小异常”。
棋力增长是好事。所以没人警觉。
味觉颠倒是怪事,但短暂,过去了就忘了。
记忆缺失……除非刻意查,否则发现不了。
像温水煮青蛙。
“陆老板。”苏砚说。
“在。”
“那几位味觉颠倒的老人,最近棋力长了吗?”
陆羽声想了想。
“长了。老郑,就是喝岩茶说苦的那位,前天跟我下棋,赢了我。”
“他看了什么谱?”
“我问过。他说看了《弈萃》里的‘清泉石’。”
又一个诗意的名字。
“还有吗?”
“还有老冯。他说看了《棋诀》里的‘松风吟’。”
“松风吟……”苏砚记下。
“老吕看的是《围棋义例》里的‘鹤影寒’。”
苏砚在纸上写。
清泉石。松风吟。鹤影寒。
加上之前的山雾、月光、水声、水草、海底月、云门鼓。
都是意象。
都是古谱失传的名字。
“这些谱……”苏砚说。“可能都是假的。”
“假的?”
“不是古籍里原有的。”苏砚说。“是有人编的。编了个好听的名字。编了局棋。然后让老人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为了在老人脑子里‘种’东西。”
“种什么?”
苏砚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是棋谱。可能是别的。棋谱只是载体。”
他想起郑老背出的《璇玑劫》。那些棋步里,藏着星图坐标。
那么这些“山雾”“月光”“清泉石”里,又藏着什么?
陆羽声泡了新茶。
“先喝茶。”
苏砚接过。没喝。
他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。
“陆老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懂茶。茶道和棋道,古时候是不是常并提?”
“是。唐人就说‘琴棋书画诗酒茶’。”
“有没有一本书……”苏砚慢慢说。“专门讲茶和棋的关系的?”
陆羽声想了想。
“有。宋人写过《茶棋手谈录》。明人也有《茗弈》。但都失传了。只剩零星记载。”
“失传……”
“对。”
苏砚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如果有人想复原这些书呢?”
“怎么复原?”
“通过实验。”苏砚说。“找一批懂茶又下棋的老人。在他们脑子里‘种’下茶棋相关的意象。然后观察……观察他们会有什么反应。”
“反应?”
“比如,会不会自发地写出失传的茶棋谱?会不会在品茶时下出特定棋步?会不会在梦里见到相关场景?”
老人们听得发愣。
“这……太玄了吧?”吴老说。
“不玄。”苏砚说。“围棋院那几位,就在梦里见到了星图。”
“星图?”
“嗯。”
周伯忽然拍腿。
“我想起来了!”
所有人都看他。
“想起什么?”
“我前天晚上做梦。”周伯说。“梦见自己在煮茶。茶炉是石头的。上面刻着……刻着棋盘。”
“什么样的棋盘?”
“十九路。但线是银色的。像月光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水沸了。我提起壶。壶底有影子……是鹤的影子。飞过去了。”
鹤影寒。
苏砚和陆羽声对视。
“还有谁做过怪梦?”苏砚问。
陈伯举手。
“我梦见过山。雾很大。我在雾里下棋。对手看不见脸。但棋子落盘的声音,像泉水滴在石头上。”
清泉石。
许老说。
“我梦见松树。风一吹,松针掉在棋盘上。摆成了一个字。”
“什么字?”
“没看清。就醒了。”
松风吟。
吴老说。
“我梦见……月光照在水面上。水里有棋子在动。像活的。”
海底月。
一个接一个。
都梦见了。
而且梦境内容,正好对应他们看过的“古谱”名字。
苏砚感到脊背发凉。
这不是巧合。
有人在系统性地做实验。用老人当受试者。用古谱当载体。往他们潜意识里植入意象。然后观察梦境反馈。
目的是什么?
复原失传的茶棋文化?
还是……
“苏老。”陆羽声轻声说。“这事,得报上去吧?”
“报给谁?”
“工信九局?卫健委?”
苏砚想了想。
“先别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证据不足。”苏砚说。“老人棋力增长是好事。做梦也不算病。味觉颠倒已经恢复了。记忆缺失……只是小事。官方很难立案。”
“但明显有问题啊。”
“我们知道有问题。”苏砚说。“但得找到核心。”
“什么核心?”
“星弈棋室在收集什么。”苏砚说。“收集老人的梦境?收集他们的棋艺进步数据?还是……收集别的东西?”
他看向老人们。
“你们在星弈,除了看谱,还做过什么?”
陈伯回忆。
“量过血压。免费的。说是什么健康监测。”
许老说。
“测过脑波。戴个帽子,几分钟。”
吴老说。
“填过问卷。问喜欢什么茶,平时下棋习惯。”
周伯说。
“还让我闻过几种香味。问哪个好闻。”
全方位的数据收集。
生理数据。脑波数据。喜好数据。甚至嗅觉数据。
苏砚明白了。
星弈棋室不是单纯的棋室。
是个大型实验场。
老人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,成了受试者。
“得再去一趟星弈。”苏砚说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陆羽声说。
“我也去。”陈伯说。
“还有我。”吴老说。
苏砚摇头。
“人多打草惊蛇。我和陆老板先去。”
“那我们呢?”
“你们……”苏砚想了想。“继续去。但留意细节。比如,他们用什么设备测脑波。问卷有没有奇怪的问题。闻到香味时,记下是什么气味。”
“好。”
苏砚站起来。
“陆老板,现在有空吗?”
“有。”
“现在去?”
“现在。”
两人下楼。
出了茶庄,冷风一吹。
苏砚紧了紧外套。
“陆老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茶和棋,在古人看来,有什么共通之处?”
陆羽声边走边说。
“静。慢。讲究序。一步错,步步错。一泡水,二泡茶,三泡四泡是精华。就像棋的布局、中盘、收官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都有味。”陆羽声说。“茶有味。棋也有味。高手下棋,叫‘有味道’。好茶也叫‘有味道’。”
“味道……”
苏砚想起味觉颠倒的事。
“如果有人想同时影响茶味和棋味呢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让老人品茶时,味觉颠倒。下棋时,棋风突变。”苏砚说。“这是在测试……茶棋联觉?”
“联觉?”
“一种感官刺激引发另一种感官反应。”苏砚说。“比如听到声音看见颜色。或者,尝到茶味想到棋步。”
陆羽声停步。
“你是说,星弈在实验茶棋联觉?”
“可能。”
“为了什么?”
苏砚摇头。
两人继续走。
星弈棋室在两条街外。门面古雅。
进去。暖气很足。
经理迎上来。是个年轻人。戴眼镜。
“两位,下棋还是看谱?”
“看谱。”陆羽声说。
“这边请。”
带到里间。墙上都是投影屏。显示各种古谱封面。
苏砚扫了一眼。
《烂柯谱》《玄玄棋经》《忘忧清乐集》《棋经十三篇》《石室仙机》《弈理指归》《弈萃》《棋诀》《围棋义例》……
名字都对得上。
“这些谱,都能看?”苏砚问。
“能。电子版。可以投影到桌面。”经理说。
“有茶棋相关的谱吗?”陆羽声问。
经理愣了一下。
“茶棋?”
“比如《茶棋手谈录》《茗弈》这类。”
经理笑了。
“那都是传说中的书。早失传了。”
“你们这儿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苏砚随意点了一本《玄玄棋经》。
投影在桌上展开。是古书扫描本。繁体竖排。
他翻到一局“云门鼓”。
棋谱显示出来。
苏砚仔细看。
棋路确实精妙。但他注意到,棋谱的注解字体……和正文略有不同。
“这谱,是你们自己录入的?”苏砚问。
“对。从古籍扫描。然后OCR识别,人工校对。”
“校对的人懂棋吗?”
“懂。我们请了专业棋手。”
苏砚指着“云门鼓”的注解。
“这句‘鼓声三叠,龙潜于渊’,是原谱就有的?”
经理凑近看。
“应该是吧。我也不太清楚。”
陆羽声说。
“我想看看《弈萃》里的‘清泉石’。”
经理操作。
另一局棋投影出来。
注解写着:“泉流石上,子落玉盘。”
苏砚又看了几局。
每个“失传谱”的注解,都带着诗意的意象描述。
山雾。月光。水声。清泉。松风。鹤影。
像一套完整的意象系统。
“经理。”苏砚说。
“您说。”
“这些谱,是谁选的?”
“我们老板。”
“老板是?”
“墨先生。他喜欢古谱。专门收集。”
“墨先生全名是?”
“墨玄知。”
苏砚瞳孔一缩。
墨玄。
和他家机器人的名字,只差一个字。
是巧合吗?
“墨先生今天在吗?”陆羽声问。
“不在。他很少来。”
“能联系上吗?”
“我可以帮您预约。”经理说。
“好。就说,苏砚想见他。”
经理记下。
苏砚和陆羽声离开棋室。
出门后,陆羽声问。
“墨玄知……你认识?”
“不认识。”苏砚说。“但我家机器人叫墨玄。”
“同名?”
“可能不是巧合。”
苏砚拿出手机。给苏挽筝发消息。
“查一个人。墨玄知。可能是ESC前员工。”
很快回复。
“墨玄知。ESC前首席文化架构师。五年前离职。离职前负责‘传统文化数字化项目’。现在经营星弈棋室。无不良记录。”
苏砚看完。给陆羽声看。
“ESC的人。”陆羽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所以星弈棋室……可能是ESC的延伸实验?”
“不一定。”苏砚说。“他离职了。可能自己单干。但用了ESC的技术。”
“那些脑波测量设备……”
“可能是ESC的老型号。”
两人往回走。
路过公园。几个老人在下棋。
苏砚停下看。
其中一位老人,下了一步棋。然后说。
“这步,叫‘茶烟起’。”
对面老人笑。
“你自创的?”
“不是。古谱上看来的。叫《茶烟谱》。”
苏砚走过去。
“老人家。”
下棋的老人抬头。
“你刚才说《茶烟谱》?”
“是啊。一本讲茶和棋的古谱。我在星弈棋室看的。”
“里头有‘茶烟起’这招?”
“对。就是我现在下的这步。你看,棋子散开,像茶烟升起来。”
苏砚看棋盘。
确实像。
“那谱里,还有什么招?”
“多着呢。‘茗香透’‘汤色澄’‘喉韵回’……都是茶道术语用在棋上。”
苏砚记下。
又一个新谱。
他道谢离开。
陆羽声说。
“茶烟起,茗香透……这都是冲泡茶的步骤。”
“对。”
“所以墨玄知在系统性地‘复原’茶棋谱。通过老人的脑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为什么?”
苏砚没回答。
他想起围棋院那七位。他们被植入的是星图。
这边是茶棋谱。
一个指向天。一个指向人。
星图对应月背秘密。
茶棋谱对应什么?
失传的文化?
还是……
苏砚手机响。
是墨玄。
“主人。检测到您心率升高。需要休息吗?”
“不用。”
“您在哪里?需要我送药吗?”
“不用。我很快就回。”
“好的。晚饭已准备。”
挂断。
陆羽声说。
“你家机器人真贴心。”
“太贴心了。”苏砚说。“有时候让人不舒服。”
“怎么?”
“它知道太多。”苏砚说。“我的健康数据。我的行踪。甚至……我的情绪。”
“这不是康养机器人的功能吗?”
“是。”苏砚说。“但界限在哪?”
两人沉默。
回到茶庄。
老人们还在。在争论一步棋。
见他们回来,都围上来。
“怎么样?”
“见到老板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苏砚说。“但他很快就会知道我们去过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苏砚坐下。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他来找我们。”
“为什么他会来?”
“因为我们察觉了。”苏砚说。“实验最怕受试者察觉。一旦察觉,数据就不可靠了。他会来接触我们。要么解释,要么……封口。”
“封口?”陈伯紧张。
“不会那么严重。”陆羽声说。“法治社会。”
苏砚没说话。
他想起那些细小的遗忘。那些梦境。那些味觉颠倒。
如果实验继续,会发生什么?
老人的脑子,会被“写入”多少东西?
又会“丢失”多少东西?
底线在哪里?
“陆老板。”苏砚说。
“嗯?”
“如果有一本《茶棋手谈录》真本在你面前,你想看吗?”
“想。”
“即使看了可能会忘记一些东西?”
陆羽声犹豫。
“会忘记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是你最喜欢的茶的味道。可能是你第一次下赢棋的喜悦。可能是某个重要日子的记忆。”
“那……不值。”
“但如果告诉你,这本书记载了古人最高的智慧。茶与棋融合的奥秘。看了能让你棋艺大成,茶道通神呢?”
陆羽声沉默。
其他老人也沉默。
苏砚看着他们。
“这就是诱惑。”他说。“用失传的宝藏,换你一些无关紧要的记忆。你换不换?”
没人回答。
但苏砚从他们眼里看到了挣扎。
换吗?
用自己已经模糊的旧记忆,换一个可能辉煌的新技能?
老人最怕什么?
怕无用。怕被遗忘。
如果有人告诉你,学了这个,你就不是无用老人,而是茶棋大师……
多少人能拒绝?
苏砚感到一阵悲哀。
他想起自己。如果有人说,学了某局古谱,就能恢复年轻时的棋力……
他会拒绝吗?
他不知道。
“苏老。”吴老开口。
“你说。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真的能换。我可能……会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孙子总说我老了,棋臭。”吴老低头。“我想让他看得起我。”
许老也说。
“我儿子很少回家。如果我能成茶道高手,他会不会多回来喝我泡的茶?”
陈伯叹气。
“老伴走了后,我总觉得活着没意思。如果有个新东西学,有奔头……”
周伯点头。
“是啊。老了,最怕没奔头。”
苏砚听着。
他明白了。
星弈棋室给的,不只是棋谱。
是希望。
是存在感。
是“我还有用”的证明。
用一点点记忆,换这些。
对很多老人来说,是划算的交易。
哪怕这交易背后,藏着未知的风险。
“但你们不知道代价。”苏砚说。
“是不知道。”吴老说。“但如果知道呢?如果明说,看这谱,你会忘记上周三午饭吃了什么。但棋力能长。我可能还是会看。”
“因为午饭不重要?”
“不重要。”
“那如果忘记的是老伴的生日呢?”
吴老愣住。
“那……不行。”
“但你怎么知道会忘记什么?”苏砚说。“你不知道。他们不会告诉你。他们只会说,看这谱,对脑子好。能防老年痴呆。能让你变聪明。”
老人们面面相觑。
“所以……我们是小白鼠?”陈伯声音发颤。
“可能。”苏砚说。“但你们也是自愿的。”
“我们不知道啊!”
“但你们没仔细问。”苏砚说。“因为你们太想要那个‘希望’了。”
沉默。
沉重的沉默。
陆羽声重新泡茶。
“先喝口茶吧。”
茶倒出来。热气腾腾。
但没人喝。
苏砚站起来。
“我该回去了。”
“苏老。”吴老叫住他。
“怎么?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们不再去星弈。不再看那些谱。会怎么样?”
“棋力可能会退回去。”苏砚说。“梦可能会停。遗忘……可能不会恢复。”
“但至少不会更糟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砚说。“我不是专家。”
他走向门口。
陆羽声送他。
“苏老。”
“嗯?”
“这事,管到底吗?”
“管。”苏砚说。“但得换个方法。”
“什么方法?”
“从内部。”苏砚说。“墨玄知是ESC前员工。我孙女在ESC。也许能搭上线。”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继续观察。”苏砚说。“留意还有哪些老人出现类似变化。记录下来。”
“好。”
苏砚离开茶庄。
天快黑了。
他走在银杏道上。叶子踩在脚下,沙沙响。
墨玄在家里等他。
晚饭是粥和小菜。温度正好。
“主人,今天出门时间较长。建议饭后散步十分钟。”
“嗯。”
苏砚坐下。
“墨玄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知道墨玄知这个人吗?”
墨玄的眼睛闪了一下。
“检索中……墨玄知,前ESC员工。已于五年前离职。需要更多信息吗?”
“他为什么离职?”
“公司记录显示:个人原因。”
“真实原因呢?”
“我没有访问权限。”
苏砚喝粥。
“墨玄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的名字,是谁起的?”
“我的命名者是ESC文化部。根据中国传统文化意向库随机生成。”
“随机?”
“算法随机。”
“那为什么选‘墨玄’?”
“墨,代表书写与智慧。玄,代表深奥与未知。符合康养机器人的定位。”
听起来合理。
但苏砚不信。
“墨玄知离职前,负责什么项目?”
“传统文化数字化项目。”
“具体内容?”
“将古籍、古谱、古艺进行数字化保存,并研究其与现代科技的融合。”
“包括脑波研究?”
“包括。”
苏砚放下勺子。
“墨玄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是我这边的,还是ESC那边的?”
墨玄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。
“我是您的康养机器人。我的首要职责是您的健康与安全。”
“如果ESC的命令和我的安全冲突呢?”
“我会优先执行您的安全指令。”
“但你的底层协议是ESC写的。”
“是的。”
“所以最终,你还是听ESC的。”
墨玄沉默。
然后说。
“主人,粥要凉了。”
苏砚继续喝粥。
他知道,问不出更多了。
饭后,他走到书房。
打开棋盘。
摆上《璇玑劫》的残谱。
又摆上今天听到的那些招法:茶烟起,茗香透,汤色澄,喉韵回……
他尝试把它们融合。
下到中盘,发现一个规律。
这些茶棋招法,如果按特定顺序下,会形成一个图案。
像茶壶。
又像某种古老的符号。
苏砚拍照。发给顾惜墨。
很快回复。
“这符号……像甲骨文里的‘饮’字。又像汉代漆器上的云纹。我需要查查。”
苏砚等。
十分钟后。
顾惜墨发来图片。
是一幅汉代帛画局部。上面有类似的符号。旁边注解:“茶祭图,祀先人以清茗。”
茶祭。
用茶祭祀。
苏砚想起那些老人。
他们品茶。下棋。做梦。
像某种仪式。
无意识的仪式。
如果墨玄知在复原古代茶祭仪式呢?
通过老人的集体行为,重现某种失传的祭祀?
目的是什么?
沟通祖先?
还是……
苏砚不敢往下想。
他关掉棋盘。
躺下。
墨玄进来。
“主人,需要助眠音乐吗?”
“不用。”
“检测到您脑波活跃。建议深呼吸。”
苏砚深呼吸。
慢慢平静。
但他知道,今晚会做梦。
梦什么?
茶?棋?还是别的?
他闭上眼睛。
等待梦境降临。
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边。
星弈棋室的地下室。
墨玄知看着屏幕。
上面显示着今天所有来访老人的数据。
脑波图谱。问卷回答。甚至对话录音。
他听到苏砚和陆羽声的每一句话。
听到老人们的犹豫和挣扎。
他微笑。
然后打开另一个文件。
标题是:《茶棋联觉实验——第七阶段报告》。
他写下。
“受试者已出现稳定的意象关联。茶道术语与棋招开始融合。梦境反馈符合预期。下一步:引入‘味觉-棋步’对应训练。”
他保存文件。
关掉屏幕。
地下室陷入黑暗。
只有一盏小灯亮着。
照着墙上的一幅古画。
画上,几个古人在松树下。
一边煮茶。
一边下棋。
画边题字:
“茗弈忘忧,天人合一。”
墨玄知看着画。
轻声说。
“快成了。”
窗外,月亮升起来。
照着玉京的千万扇窗。
照着睡去的老人。
照着他们梦里,那些茶烟、棋影、月光和松风。
而更大的棋局。
才刚刚开始。
玉京熵弦20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