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腴茶庄打烊了。
陆羽声锁好门。
楼上书房还亮着灯。
他沿着木楼梯往上走。步子很轻。
书房里都是旧东西。樟木书架。紫檀书案。还有一口老铁壶在炭炉上温着。
他走到最里面的书架前。
那是家传的老书架。民国时候打的。木料已经泛黑。
上面放的都是茶书。线装的。纸页发黄。
陆羽声搬来木梯。
爬上去。
手在最上层摸索。
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他找到了。
一个蓝布包袱。扎得很紧。
他小心捧下来。
放在书案上。
解开布结。
里面是几本册子。还有一卷帛书。
册子的封皮都快碎了。
他戴上白手套。
翻开第一本。
是明代的笔迹。小楷。工整。
标题:《茗弈录》。
陆羽声心跳快了一拍。
他听过这本书的名字。但一直以为是传说。
没想到家里真有。
他慢慢翻页。
纸很脆。得屏住呼吸。
第一页是序。
“茶者,天地清和之气。弈者,阴阳变化之机。二者相通,皆需静心,皆求妙悟。余平生嗜茶弈,尝与友人对坐松间,一壶一枰,竟日忘归……”
写序的人叫“茗溪散人”。
陆羽声没听说过。
继续翻。
后面是茶与棋的对应关系。
“绿茶如布局,清雅有致。红茶如中盘,醇厚多变。黑茶如收官,沉稳悠长。”
“泡茶之水,犹如下棋之气。活水为上,死水为下。”
“茶具如棋子,贵在称手。壶如将,杯如兵。”
陆羽声看得入神。
原来古人也这么想过。
再往后翻。
有具体的“茶棋谱”。
就是一边泡茶,一边下棋的步骤。
比如“龙井对弈法”:“取明前龙井三克,入玻璃盏,注八十度水,待叶展如旗枪,落第一子。三泡茶尽,棋局亦当收官。”
还有“岩茶棋诀”:“岩骨花香,气韵沉厚。下棋宜重实地,不贪虚势。茶至五泡,棋入中腹,当以厚势压人。”
陆羽声一边看,一边点头。
有意思。
但他要找的不是这个。
他继续翻。
在册子后半部分,有一章标题让他停住了。
“茶棋联觉秘要”。
联觉。
这个词,苏砚白天刚说过。
陆羽声手心出汗。
他轻轻翻开那页。
纸已经粘连了。他用竹签小心拨开。
字迹显露出来。
“人之五感,本自相通。茶香可触目,棋形可闻声。此乃天赋异禀者所能。然通过特定训练,常人亦可窥其门径。”
“训练之法:择静室,焚香,备佳茗一壶,棋枰一副。先品茶三口,闭目存想茶味。而后睁眼落子,须将茶味化为棋形。如清甜之感,可化为轻灵飞挂。醇厚之感,可化为沉稳小尖。”
“日久,则茶即是棋,棋即是茶。闻茶香而知棋路,见棋形而觉茶味。”
陆羽声深吸一口气。
古人真在研究这个。
而且有系统的方法。
他往下看。
后面记载了几个案例。
“嘉靖年间,金陵有茶商王姓,善品岩茶。一日与友弈,友人泡‘肉桂’待之。王忽下出前所未见之妙手,自云:‘茶气冲顶,棋路自开。’后常以茶导棋,胜率大增。”
“万历朝,姑苏弈师李某,每下棋前必饮碧螺春。若茶味正,则棋力发挥十成。若茶味偏,则棋力骤降。人问其故,答曰:‘茶味入脑,与棋意合。味正则意顺,味偏则意乱。’”
陆羽声把这些抄下来。
字迹工整。
抄完,他靠在椅背上。
炭炉上的铁壶发出呜呜声。
水沸了。
他起身泡茶。
是白天剩下的岩茶。
他按《茗弈录》里说的,先品三口。
闭眼。
茶味醇厚。带点果香。
他试着把这种味道想象成棋形。
厚实的。稳妥的。像小飞守角。
睁眼。
他在棋盘上摆了一子。
小飞。
然后看着。
好像……真有点感觉。
茶味还在嘴里。棋子在盘上。
两者之间,似乎有根无形的线连着。
他摇头。
可能是心理作用。
继续翻册子。
最后一章。
标题让他屏住呼吸。
“七星茶棋阵”。
七星。
苏砚说,围棋院七位棋手,对应北斗七星。
这边七位老人,也对应七星。
现在古书里又出现七星。
太巧了。
他急切地往下读。
但这一页破损严重。
字迹模糊。
只能辨认出一些片段。
“……须七人……各司一味……茶分七色……棋布七方……”
“……子时起……寅时终……”
“……若成,可通……”
后面就断了。
陆羽声小心地翻页。
下一页是空白的。
再下一页,直接跳到了别的章节。
中间缺了。
他检查书脊。
发现有几页被撕掉了。
撕痕很旧。不是新撕的。
可能是很多年前就缺了。
他皱眉。
缺的正是关键部分。
七星茶棋阵到底是什么?
需要七个人。各司一味茶。各布一方棋。
子时开始。寅时结束。
如果成功,可以“通”什么?
通神?通灵?还是……
他想起苏砚说的星图。
茶棋阵会不会和星图有关?
陆羽声放下册子。
打开另一本。
这本更薄。封面没有字。
翻开。
是图谱。
画着七个人围坐。
中间有茶炉。有棋盘。
每个人的位置,对应一个星位。
旁边有小字注解。
“天枢位,主普洱,棋风厚重。”
“天璇位,主龙井,棋风清灵。”
“天玑位,主铁观音,棋风多变。”
“天权位,主岩茶,棋风沉稳。”
“玉衡位,主碧螺春,棋风细腻。”
“开阳位,主祁红,棋风锐利。”
“瑶光位,主白茶,棋风玄妙。”
陆羽声看着图。
这分明就是星弈棋室在做的事。
陈伯喝岩茶,对应天权位。
许伯喝……他喝什么来着?
陆羽声回忆。
许伯好像偏爱普洱。
那可能是天枢位。
吴伯喜欢龙井。天璇位。
周伯……他喝铁观音。天玑位。
另外三位没来的老人,应该对应剩下的玉衡、开阳、瑶光。
正好七个人。
七种茶。
七星位。
而且每个人的棋风变化,也和图上描述的一致。
陈伯的棋变沉稳了。
许伯的棋变厚重了。
吴伯的棋变清灵了。
周伯的棋变多了。
完全吻合。
陆羽声感到一阵寒意。
这不是巧合。
星弈棋室在按古法复现七星茶棋阵。
用现代的技术手段。
用不知情的老人。
目的是什么?
图上没有写。
他继续翻。
后面有几页茶方。
是配合七星阵的特制茶配方。
普洱要加什么。龙井要配什么。铁观音要如何焙火。
都很详细。
陆羽声抄下来。
抄到一半,手机响了。
是苏砚。
“陆老板。”
“苏老。我正想打给你。”
“有发现?”
“有。”陆羽声看着桌上的古书。“我家有本明代《茗弈录》。里面记载了茶棋联觉的训练方法。还有……七星茶棋阵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七星阵?”
“对。需要七个人。七种茶。七种棋风。对应北斗七星。”
“和围棋院那边一样。”
“是。”
“阵法的目的是什么?”
“书里缺页了。只写‘若成,可通……’后面没了。”
“通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苏砚那边有走动的声音。
“陆老板,那些茶方,你能配出来吗?”
“能。书上有配方。”
“配七份。”
“要做什么?”
“我想试试。”苏砚说。“按古法,我们自己摆一次七星阵。看看会发生什么。”
陆羽声犹豫。
“这……安全吗?”
“不知道。但总比让老人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实验强。”
“我们凑得齐七个人吗?”
“你,我,加上陈伯他们,正好七位。”
“但陈伯他们已经……”
“他们已经参与了。”苏砚说。“只不过是被动的。现在我们主动来做,至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”
陆羽声想了想。
“好。我配茶。”
“需要准备什么?”
“静室。子时开始。寅时结束。中间不能中断。”
“明白了。在你茶庄?”
“可以。二楼雅间够大。”
“我通知其他人。”
“先别告诉他们全部。”陆羽声说。“就说……茶会。研究古法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。
陆羽声看着桌上的古书。
烛光摇曳。
纸上的字仿佛在跳动。
他忽然觉得,这些几百年前的文字,正透过时间,注视着现在。
注视着他。
注视着星弈棋室。
注视着那些老人。
他合上书。
小心包好。
放回原处。
然后下楼。
到茶仓。
按书上的配方,开始配茶。
普洱要加陈皮。
龙井要配桂花。
铁观音要加重焙火。
岩茶要……
他一样样称量。
手很稳。
但心里有根弦绷着。
配到一半,有人敲门。
很轻。
陆羽声放下秤。
“谁?”
“我。”
是陆羽鸣的声音。
陆羽声皱眉。
他去开门。
弟弟站在门外。穿着旧棉袄。手里提着一个布包。
“这么晚,有事?”
“听说你在查星弈的事。”陆羽鸣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有我的消息。”
陆羽声让开身。
“进来吧。”
陆羽鸣进来。看了看茶仓。
“配茶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了七星阵?”
陆羽声猛然转头。
“你也知道七星阵?”
“知道一点。”陆羽鸣把布包放在桌上。“归真会的老档案里提过。说是明代一个秘密结社的仪式。”
“什么结社?”
“叫‘茗星社’。”陆羽鸣说。“一群爱喝茶下棋的文人搞的。据说他们相信,通过茶棋仪式,可以和星辰沟通。”
“沟通星辰?”
“对。他们观测星象,记录茶味变化,研究棋谱规律。认为三者之间有神秘联系。”
陆羽声想起书里缺的那页。
“可通……”
通的是星辰?
“他们成功了吗?”陆羽声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陆羽鸣摇头。“档案只记到崇祯年间。后来就断了。可能是社散了,也可能是转地下了。”
他打开布包。
里面是几本手抄本。
纸更旧。字迹潦草。
“这是我偷偷从归真会档案室复印的。”陆羽鸣说。“你看看。”
陆羽声接过。
翻开。
是茗星社的会议记录。
“天启三年八月初七,夜观星,北斗明。试七星阵,未成。陈公曰:茶味不纯,棋意不专。”
“天启四年三月初三,再试。成半。李公忽见星光入室,片刻即消。”
“天启五年七月初七,大试。七人皆觉茶中有星味,棋中有光。然寅时未到,王公呕血,阵遂破。”
陆羽声看得心惊。
“呕血?”
“嗯。记录说王公‘心血过耗,神思离体’。休养三个月才缓过来。”
“这么危险?”
“所以后来他们谨慎了。”陆羽鸣说。“再往后,记录就少了。只有零星记载,说找到了‘平衡之法’,但没写具体。”
陆羽声合上手抄本。
“星弈棋室在复现这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羽鸣说。“所以我反对。”
“你反对科技,还是反对这个阵?”
“都反对。”陆羽鸣说。“科技让人依赖机器。这个阵……伤神。古人试过,知道危险。现在还来,不是蠢就是坏。”
“但星弈用现代技术,可能规避了风险。”
“可能?”陆羽鸣冷笑。“哥,你信吗?”
陆羽声不语。
“那些老人,知道自己在参与危险实验吗?”陆羽鸣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不对。”陆羽鸣说。“归真会虽然极端,但有一点我认同:人不能被当成实验品。尤其是老人。”
陆羽声看着弟弟。
“你今晚来,就是为了说这个?”
“还有这个。”陆羽鸣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。“给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安神香。按古方配的。”陆羽鸣说。“如果你们真要试七星阵,点上这个。至少护住心神。”
陆羽声接过。
布袋温热。
“你配的?”
“嗯。我跟华阁主学过一点。”
“华清漪?”
“对。”陆羽鸣说。“她人不错。不嫌弃我是归真会的。”
陆羽声点点头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陆羽鸣转身要走。“哥。”
“嗯?”
“小心点。”
“知道。”
陆羽鸣走了。
陆羽声拿着香袋。
闻了闻。
是檀香和茯神混合的味道。很安心。
他继续配茶。
全部配好,已经深夜。
他把茶分装七份。
贴上标签。
然后上楼。
书房里,他翻开《茗弈录》的最后一页。
那里有一行小字。
他之前没注意。
现在凑近看。
“七星阵成,可通星意。然星意浩渺,凡人难承。慎之,慎之。”
下面有个落款。
“茗星社末代社主,绝笔。”
陆羽声看着这行字。
心里沉甸甸的。
第二天一早。
苏砚来了。
还带着墨玄。
“它非要跟来。”苏砚说。
“没事。”陆羽声说。“让它帮忙记录数据也好。”
墨玄安静地站在一旁。
眼睛扫描着茶庄的环境。
“其他几位通知了?”陆羽声问。
“通知了。”苏砚说。“今晚八点,先来熟悉流程。子时正式开始。”
“好。”
陆羽声拿出配好的茶。
“按古方配的。但有些材料现在找不到,我用近似的替代了。”
“效果会打折扣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羽声说。“古人也未必每次都能成。”
苏砚看着那些茶包。
“陆老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古人为什么非要搞这种阵?”
“可能……想追求超越吧。”陆羽声说。“茶和棋,都是人间雅事。但雅到极致,就想通天。”
“通天后呢?”
“也许能看到不一样的世界。”陆羽声说。“也许能得到智慧。也许……只是满足好奇心。”
“好奇心会害死猫。”
“但人总是忍不住。”
苏砚点头。
他走到窗边。
外面下雨了。
细雨绵绵。
“陆老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弟弟昨晚来了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墨玄检测到茶庄有第二人的生物痕迹。”苏砚说。“时间在深夜。”
陆羽声笑了。
“你这机器人,比狗还灵。”
“它功能是多。”苏砚说。“你弟弟说什么了?”
“他给了些资料。”陆羽声说。“关于茗星社的。还给了安神香。”
“茗星社?”
“明代的秘密结社。专门研究茶棋通星。”
苏砚走回来。
“所以星弈棋室,可能是在延续茗星社的研究?”
“很可能。”
“墨玄知是社主后人?”
“不确定。”陆羽声说。“但姓墨的人不多。”
苏砚想了想。
“墨玄。”
“在。”
“查一下,历史上有没有姓墨的茶道或棋道名家。”
“检索中……明代有墨泓,著《茶鼎记》。清代有墨泉,擅围棋,有《墨泉棋谱》传世。现代……无记录。”
“墨泉棋谱?”陆羽声问。“能查到内容吗?”
“已检索数字图书馆。《墨泉棋谱》存世三卷,均为手抄本。第一卷藏于国家图书馆,第二卷下落不明,第三卷……据记载曾由民间收藏家收藏,后遗失。”
“收藏家是谁?”
“记录显示为‘墨氏后人’。”
苏砚和陆羽声对视。
“看来墨家真有传承。”苏砚说。
“而且传到了现在。”陆羽声说。
墨玄继续说。
“另检索到一条相关信息。2029年,玉京拍卖行曾拍卖一批古籍,其中有一册《茗星社社志》残本。买家匿名。”
“能查到买家吗?”
“拍卖行记录保密。但通过公开财务数据交叉分析,资金流向与熵弦星核集团的一家子公司有关。”
苏砚皱眉。
“ESC买的?”
“可能性87%。”
“然后呢?书现在在哪?”
“未知。可能藏于ESC内部档案馆,或由相关研究人员保管。”
苏砚看向陆羽声。
“墨玄知在ESC工作过。他可能接触过那本社志。”
“然后辞职,自己继续研究。”陆羽声说。
“用现代科技复现古法。”
“用老人做实验。”
两人沉默。
雨下大了。
敲在瓦片上。
滴滴答答。
“今晚的阵,还要试吗?”陆羽声问。
“试。”苏砚说。“但要小心。你弟弟的安神香点上。墨玄全程监测我们的生理数据。一有不对,立刻停止。”
“好。”
“另外,不要告诉其他人全部真相。”苏砚说。“就说我们在复原古茶艺。下棋只是辅助。”
“明白。”
傍晚。
老人们陆续来了。
陈伯第一个到。
“老陆,这么晚还喝茶?不怕睡不着?”
“偶尔一次,没事。”陆羽声说。
许伯和吴伯一起来的。
“苏老也在啊。”
“嗯,一起研究点东西。”苏砚说。
周伯带着鸟笼。
“鸟放楼下吧。”陆羽声说。
“好。”
赵伯和钱伯最后到。
他们就是围棋院那两位记忆缺失的棋手。
苏砚特意请来的。
七个人齐了。
上楼。
雅间已经布置好。
地上铺了席子。
七个蒲团围成圈。
中间一个小茶炉。
还有一个棋盘。
但棋盘是竖着放的。像屏风。
“这摆法新鲜。”陈伯说。
“古法。”陆羽声说。“大家坐。按我指的位子。”
他让陈伯坐北。
许伯坐东北。
吴伯坐东。
周伯坐东南。
赵伯坐南。
钱伯坐西南。
苏砚坐西。
陆羽声自己坐西北。
正好八个方向。
但七星阵只要七个人。
陆羽声解释。
“我算阵眼。不参与主阵。负责调茶和观局。”
老人们似懂非懂。
“开始之前,我先点香。”陆羽声拿出弟弟给的安神香。
点燃。
青烟袅袅。
香味散开。
很舒服。
“现在,每人选一种茶。”陆羽声拿出七份茶包。“按自己喜欢的选。”
陈伯选了岩茶。
许伯选了普洱。
吴伯选了龙井。
周伯选了铁观音。
赵伯选了碧螺春。
钱伯选了祁红。
苏砚选了白茶。
正好对应七星。
陆羽声心里有数。
但他没说破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“现在,我给大家泡茶。但泡法有点特别。需要大家配合。”
“怎么配合?”吴伯问。
“喝茶的时候,不要说话。”陆羽声说。“闭上眼睛。感受茶味。然后把茶味想象成……一种感觉。任何一种感觉都行。”
“想象?”
“对。比如觉得茶很甜,就想象阳光。觉得很醇,就想象大地。觉得很香,就想象花朵。”
老人们点头。
陆羽声开始泡茶。
一壶一壶地泡。
每泡好一种,就端给对应的人。
陈伯接过岩茶杯。
闭眼。
喝一口。
他皱眉。
然后舒展。
“像……像石头。”他说。
“石头?”
“嗯。厚重的。结实的。”陈伯说。“在深山里。”
“好。”陆羽声说。“记住这个感觉。”
许伯喝普洱。
“像老木头。”他说。“潮湿的老木头。在雨林里。”
吴伯喝龙井。
“像竹叶。”他说。“清晨带露的竹叶。”
周伯喝铁观音。
“像……像风吹过铁片。”他说。“有金属味。但又不冷。”
赵伯喝碧螺春。
“像蚕丝。”他说。“很细。很滑。”
钱伯喝祁红。
“像炭火。”他说。“暖的。但不烫。”
苏砚喝白茶。
“像月光。”他说。“凉的。清的。”
陆羽声一一记下。
然后说。
“现在,睁开眼睛。看着棋盘。”
大家看向中间的棋盘。
“我要摆棋了。”陆羽声说。“但我摆的每一步,都对应你们刚才的感觉。你们仔细看。”
他拿起棋子。
在棋盘上落子。
第一子,下在天元位。
“这是起点。”他说。
然后,他按北斗七星的顺序落子。
第一颗星,天枢位。
他落黑子。
“许伯,普洱的感觉,对应这步棋。”
许伯看着那步棋。
黑棋小飞守角。
很厚重。
“像。”他说。
第二颗星,天璇位。
白棋挂角。
轻灵。
“吴伯,龙井的感觉。”
吴伯点头。
“像竹叶在风里飘。”
第三颗星,天玑位。
黑棋夹击。
多变。
“周伯,铁观音。”
“嗯。”周伯说。“像风转了方向。”
第四颗星,天权位。
白棋跳起。
沉稳。
“陈伯,岩茶。”
“像石头压住阵脚。”陈伯说。
第五颗星,玉衡位。
黑棋点角。
细腻。
“赵伯,碧螺春。”
“像蚕丝缠进去。”赵伯说。
第六颗星,开阳位。
白棋尖出。
锐利。
“钱伯,祁红。”
“像炭火跳了一下。”钱伯说。
第七颗星,瑶光位。
黑棋小飞。
玄妙。
“苏老,白茶。”
“月光照在棋上。”苏砚说。
七步棋下完。
北斗七星的形状在棋盘上显现。
陆羽声退后一步。
“现在,你们有什么感觉?”
老人们看着棋盘。
安静。
只有香燃烧的声音。
陈伯忽然说。
“我……我觉得那块石头在动。”
“动?”
“嗯。在棋盘上滚。”
许伯也说。
“老木头……好像在吸水。”
吴伯说。
“竹叶长出来了。”
周伯说。
“风在铁片间穿行。”
赵伯说。
“蚕丝在织网。”
钱伯说。
“炭火更旺了。”
苏砚说。
“月光……变亮了。”
陆羽声看着他们。
又看看棋盘。
棋子在烛光下泛着光。
好像真的在动。
是错觉吗?
他看向墨玄。
墨玄的眼睛闪着微光。
它在记录。
“生理数据?”陆羽声低声问。
“七位老人脑波出现同步现象。”墨玄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。“同步率正在上升。目前31%。”
“正常范围吗?”
“超出正常交流同步率。通常亲密交谈时同步率在15%-20%。”
“继续监测。”
“是。”
陆羽声再看老人们。
他们眼神有点迷离。
但表情平静。
甚至有点愉悦。
“现在,”陆羽声说。“我们开始下棋。但不下完整的棋。每人只下一手。按刚才的顺序。”
他指向许伯。
“许伯,你先。”
许伯看着棋盘。
他伸手。
拿起黑子。
落下。
不是随便下。
是顺着刚才那步小飞守角,再巩固了一步。
“老木头扎根了。”他说。
接着吴伯。
白棋应了一手。
“竹叶拂过。”他说。
周伯。
黑棋刺。
“风吹断了线。”他说。
陈伯。
白棋挡。
“石头挡住了风。”他说。
赵伯。
黑棋扳。
“蚕丝拉紧了。”他说。
钱伯。
白棋断。
“炭火烧断了丝。”他说。
苏砚。
黑棋长。
“月光照在断处。”他说。
一圈下来。
棋盘上多了七手棋。
形状很奇怪。
像一朵花。
又像某个符号。
陆羽声盯着看。
他觉得这形状眼熟。
忽然想起。
在《茗弈录》的残页上,好像有类似的图。
他赶紧去翻书。
翻到那页破损的。
仔细看残缺的部分。
隐约能看出线条。
和现在棋盘上的形状……吻合。
他心跳加速。
古人真的留下了验证方法。
七星阵的棋形,有固定图样。
如果下对了,就会显现。
现在显现了。
意味着阵成了?
他看向老人们。
他们还在看着棋盘。
眼神更空了。
“许伯?”陆羽声叫。
许伯没反应。
“许伯!”
许伯一震。
“啊?”
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许伯说。“就是……有点飘。”
“飘?”
“嗯。像坐在云上。”
其他老人也说类似感觉。
陈伯说像浮在水面。
吴伯说像站在山顶。
周伯说像躺在风中。
赵伯说像裹在绸缎里。
钱伯说像烤着火炉。
苏砚说像沐着月光。
都是舒服的感觉。
但陆羽声不敢放松。
他看时间。
才子时一刻。
离寅时还早。
“现在,”他说。“我们继续。但这次,不说话。只下棋。凭感觉下。”
老人们点头。
第二轮开始。
许伯下子。
吴伯下子。
周伯下子。
……
每一手都出人意料。
但连起来看,又有种奇异的美感。
像在画画。
不是在争胜负。
陆羽声看着棋局发展。
他懂棋。
但这些棋,他看不懂。
不是常规的定式。
也不是常见的战斗。
更像……舞蹈。
七个人的意识在棋盘上舞蹈。
墨玄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。
“同步率达到53%。还在上升。”
“生理指标?”
“心率、血压均在正常范围。但脑波频率出现一致性振荡。”
“危险吗?”
“目前无危险征兆。”
陆羽声稍稍安心。
第三轮。
第四轮。
棋盘渐渐满了。
子时三刻。
香烧了一半。
老人们额头上都出了细汗。
但没人喊停。
他们似乎沉浸在某种状态里。
眼神专注。
手落子稳定。
陆羽声注意到,他们的呼吸节奏也同步了。
七个人。
吸气,同时。
呼气,同时。
像一个人。
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敬畏。
古人追求的“通”,难道就是这种同步?
意识的同步?
然后呢?
同步之后,会怎样?
他看向苏砚。
苏砚也在看他。
眼神清明。
苏砚对他微微点头。
意思是继续。
第五轮。
棋盘快没地方下了。
但老人们还在下。
往边角填子。
不是随便填。
每一子都落在特定的位置。
陆羽声忽然发现,这些子连起来,是字。
他仔细辨认。
是篆书。
七个字。
他认不全。
但认出第一个是“星”。
第二个是“茶”。
第三个是“棋”。
后面的看不清。
他赶紧拿纸笔描下来。
描完再看。
七个字:星茶棋心通明见。
什么意思?
是古人的箴言?
还是阵法的咒语?
他不得其解。
这时,墨玄说。
“同步率达到78%。检测到异常脑波活动。建议暂停。”
陆羽声看向老人们。
他们脸色开始发白。
汗多了。
但表情依然平静。
甚至有点……喜悦。
“再等等。”苏砚说。“还没到极限。”
陆羽声犹豫。
但看苏砚坚持,他点头。
第六轮。
最后一手。
轮到苏砚。
棋盘只有一个空位了。
在正中央。
天元位旁边。
苏砚拿起黑子。
落下。
啪。
清脆。
所有老人同时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缓缓吐出。
眼睛闭上。
再睁开。
眼神恢复了平时的样子。
但多了点什么。
陆羽声说不清。
“结束了?”陈伯问。
“结束了。”陆羽声说。
“我感觉……”许伯摸摸胸口。“好像做了个梦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吴伯说。“梦见自己在飞。”
“我梦见煮茶。”周伯说。
“我梦见下棋。”赵伯说。
“我梦见看星星。”钱伯说。
苏砚没说话。
他看着棋盘。
陆羽声也看棋盘。
现在整盘棋完整了。
黑子白子交错。
形成一幅复杂的图案。
像星图。
像茶汤的涟漪。
像棋局的脉络。
三合一。
“拍下来。”苏砚说。
陆羽声拍照。
墨玄也扫描记录。
然后陆羽声开始收拾。
给老人们倒温水。
让他们休息。
“今晚就到这儿。”他说。“大家回去好好睡一觉。明天如果有什么不适,立刻告诉我。”
“不会有事吧?”陈伯问。
“应该不会。”陆羽声说。“但小心为上。”
老人们陆续离开。
苏砚留下。
等人都走了,陆羽声问。
“苏老,你感觉怎么样?”
“很奇妙。”苏砚说。“好像……脑子里多了些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说不清。”苏砚按着太阳穴。“像记忆,又不是记忆。像知识,又不是知识。”
“具体点?”
“比如……”苏砚闭上眼睛。“我现在能想起七种茶的精确泡法。但我以前只知道大概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能想起七种棋局的收官要领。都是古谱里的。但我没学过那些谱。”
陆羽声震惊。
“阵法让你学会了?”
“不是学会。”苏砚说。“是……通感。茶味和棋步在我脑子里连起来了。喝到某种茶,自然想到某步棋。看到某步棋,自然想到某种茶。”
“这就是联觉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但古书说,这需要长期训练。”
“我们一次就做到了。”苏砚说。“为什么?”
陆羽声想了想。
“可能因为我们用的是古法,加上七人同步的强化。”
“也可能是星弈棋室已经给老人们打下了基础。”苏砚说。“他们被‘预处理’过。所以我们今晚的阵,效果被放大了。”
“有可能。”
两人沉默。
看着棋盘上的棋局。
“这局棋,怎么处理?”陆羽声问。
“保存好。”苏砚说。“可能是钥匙。”
“开什么的钥匙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苏砚说。“但总有用。”
墨玄忽然说。
“检测到加密信号。”
“什么信号?”
“来自棋局。”墨玄说。“棋盘上的棋子排列,构成一个二维编码。正在解码。”
苏砚和陆羽声对视。
“解码结果?”苏砚问。
“解码完成。是一组坐标。”
“坐标?”
“经纬度坐标。地点在玉京西郊。具体位置:龙泉山南麓。”
陆羽声皱眉。
“龙泉山?那不是……”
“古代窑址。”苏砚说。“明代御窑所在地。”
“坐标指向窑址?”
“是的。”墨玄说。“坐标精确到龙泉山南坡第三窑洞。”
苏砚站起来。
“明天去看看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陆羽声说。
“带上棋谱照片。”
“好。”
苏砚准备离开。
走到门口,回头。
“陆老板。”
“嗯?”
“今晚的事,先别告诉任何人。”
“包括你孙女?”
“尤其是我孙女。”苏砚说。“她在ESC工作。虽然信得过,但少知道一点,少一分风险。”
“明白。”
苏砚走了。
陆羽声独自收拾。
把茶具洗净。
把棋盘拍照存档。
把香灰收好。
一切都做完,已经凌晨。
他坐在书房里。
看着那本《茗弈录》。
烛光下,书的封皮泛着幽光。
他伸手抚摸。
纸页粗糙。
几百年的时光,在指尖流过。
他想。
古人当年摆七星阵时,也是这样吗?
七个人。
围坐。
品茶。
下棋。
试图触摸星辰。
他们成功了吗?
他们看到了什么?
他们留下了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自己正走在他们走过的路上。
而这条路,似乎通往一个巨大的秘密。
他合上书。
吹灭蜡烛。
书房陷入黑暗。
只有窗外一点月光。
照在棋盘上。
那些棋子,静静地躺着。
像沉睡的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