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点敲打着瓦片。
陆羽声收起伞,靠在茶馆门边。他看了眼苏砚。
“他就在里面。”
苏砚点点头。肋下的旧伤隐隐提醒他,空气湿度又高了。他跟着陆羽声走进茶馆。
茶馆里光线昏暗。几盏老式灯笼亮着。木桌边坐着两三个老人。他们小声说着话。
陆羽鸣坐在最里面的角落。他面前摆着茶具。手里正在擦拭一只紫砂壶。
他抬起头。
“哥?”
看见陆羽声身后的苏砚,他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你带人来?”
“有事问你。”陆羽声走过去,拉开凳子坐下。苏砚在他旁边坐下。
陆羽鸣放下壶。他看了看苏砚。
“苏老。我认得您。棋院的。”
“是。”苏砚说。
“喝茶吗?”
“不用麻烦。”
陆羽鸣还是倒了三杯茶。动作很慢。茶汤呈琥珀色。
“什么事?”
陆羽声单刀直入。
“围棋院那边,最近有老人出事。记忆出问题。他们去过一家新开的棋室。星弈棋室。”
“听说过。”陆羽鸣说。
“有人在棋室外面见过归真会的人。”陆羽声盯着弟弟,“还见过陌生人和归真会的人接触。”
陆羽鸣喝了口茶。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我来问你。”陆羽声说,“归真会是不是掺和了这件事?”
陆羽鸣笑了。笑声有点干。
“哥,你还是老样子。一有事就往我头上想。”
“我没说一定是你。”
“但你觉得是归真会干的。”陆羽鸣放下茶杯,“你觉得我们这些‘老古董’,看不得高科技,所以去捣乱。对不对?”
苏砚没说话。他看着陆羽鸣的手。那双手很稳。但食指关节处有细微的茧。
那是长期拿工具留下的。
陆羽声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只想知道实情。”
“实情就是,归真会不碰技术。”陆羽鸣说,“我们反对仿生人,反对过度依赖机器。但我们用的手段是宣传,是劝说,是让大家看到自然的可贵。我们不会去碰那些设备。更不会去篡改什么记忆。”
“你确定?”陆羽声问。
“我确定。”陆羽鸣说,“我是归真会玉京西区的负责人。所有活动都要经过我。如果有这种事,我会知道。”
“也许有人私下行动。”
“那就不归我管。”陆羽鸣说,“但我知道,会里的兄弟没那个本事。我们这些人,连智能手机都用不利索。你让我们去黑进什么量子脑波设备?开玩笑。”
苏砚开口了。
“陆先生。”
陆羽鸣看向他。
“您说。”
“围棋院有七位老人出现症状。”苏砚说,“他们都在同一时间段去过星弈棋室。我们在棋室发现了异常。有设备被改装过。”
“那也不一定是归真会。”
“但有人看到归真会成员在附近出现。”苏砚说,“不止一次。”
陆羽鸣叹了口气。
“苏老,我尊敬您。但您知道玉京有多少归真会成员吗?上千人。我们经常组织活动。去社区发传单,去公园演讲。星弈棋室在老城区边上,我们的人路过很正常。”
“只是路过?”
“不然呢?”陆羽鸣说,“我们连棋室的门都没进过。”
陆羽声皱眉。
“你保证?”
“我保证。”陆羽鸣说,“会里有规矩。我们不进任何使用高级仿生人服务的场所。星弈棋室用了ESC最新的陪练AI。我们的成员不会进去。”
苏砚慢慢点头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陆羽鸣又倒了茶。
“苏老,我知道您在想什么。您觉得这事蹊跷。您想查清楚。但方向错了。归真会没那个能耐。”
“那您觉得,谁有能耐?”苏砚问。
陆羽鸣笑了。
“这还用问?谁做的设备,谁就有能耐。ESC。或者他们的竞争对手。磐石生命?羲和药业?都有可能。但绝不会是我们。”
外面雨下大了。
雨声盖过了茶馆里的低语。
一个老人站起身,付了钱,慢慢走出去。
陆羽声看着弟弟。
“阿鸣,你真的不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羽鸣说,“哥,你信我一回。”
“我想信你。”
“那就信。”陆羽鸣说,“这事和归真会没关系。我以妈的名义发誓。”
陆羽声不说话了。
苏砚端起茶杯,闻了闻茶香。是正山小种。烟熏味很正。
“陆先生平时做什么工作?”
陆羽鸣愣了一下。
“我?我在老家具厂当维修工。修修桌椅,修修柜子。”
“手很巧。”
“混口饭吃。”
苏砚放下茶杯。
“修家具要用到很多工具吧。”
“当然。凿子,刨子,砂纸,胶水。还有电动工具。”
“会用电脑吗?”
“基本的会。”陆羽鸣说,“看图纸,查资料。别的不会。”
“ESC的设备,您了解吗?”
“不了解。”陆羽鸣说,“也不想去了解。”
苏砚点点头。
“打扰了。”
他站起身。陆羽声也跟着站起来。
陆羽鸣没动。
“哥。”
陆羽声回头。
“妈最近腿疼又犯了。”陆羽鸣说,“你有空回去看看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少跟这些高科技的东西搅和。”陆羽鸣说,“没好处。”
陆羽声没接话。他转身跟苏砚走出茶馆。
雨还在下。
两人站在屋檐下。
“你怎么看?”陆羽声问。
苏砚看着雨幕。
“他在说谎。”
陆羽声一愣。
“你说阿鸣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直觉。”苏砚说,“还有细节。”
“什么细节?”
苏砚没马上回答。他看向茶馆里面。透过玻璃窗,能看到陆羽鸣还坐在原地。他没喝茶。他在看自己的手。
“他说归真会不碰技术。”苏砚说,“但他手上有茧。”
“修家具留下的。”
“不止。”苏砚说,“食指关节的茧,位置很特别。那是长期使用精密工具才会形成的。修家具用不到那种工具。”
陆羽声皱眉。
“什么精密工具?”
“不好说。”苏砚说,“但肯定不是凿子刨子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他倒茶时,手腕有个习惯性动作。”苏砚说,“手腕内扣,小指微微翘起。那是焊接或者微雕时才会有的姿势。为了稳定。”
陆羽声沉默了。
雨滴从屋檐落下,砸在水坑里。
“你觉得他在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砚说,“但肯定不是简单的修家具。”
“可他发誓了。”
“发誓不一定有用。”苏砚说,“你弟弟眼神里有东西。他在隐瞒。”
陆羽声深吸一口气。
“如果真是他……”
“不一定是他本人。”苏砚说,“但他一定知道些什么。”
茶馆的门开了。
陆羽鸣走出来。他手里拿着伞,但没撑开。
“哥,你们还没走?”
“这就走。”陆羽声说。
陆羽鸣看了看苏砚,又看了看哥哥。
“苏老,我多说一句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这事水很深。”陆羽鸣说,“您年纪大了,别掺和太深。有些东西,知道了未必是好事。”
“谢谢提醒。”苏砚说。
陆羽鸣撑开伞。
“我回厂里了。你们路上小心。”
他走进雨里。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。
陆羽声看着弟弟离开的方向,许久没说话。
“回去吧。”苏砚说。
两人并肩走着。雨伞遮住了大部分雨,但裤脚还是湿了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陆羽声问。
“查那家工厂。”苏砚说,“你弟弟工作的家具厂。”
“怎么查?”
“我去找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沈星回。”苏砚说,“ESC安全部的。他有权限查企业信息。”
陆羽声点头。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暂时不用。”苏砚说,“你先别跟你弟弟摊牌。就当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到了路口,两人分开。
苏砚往围棋院走。墨玄在家里等他。
他边走边想。
陆羽鸣的手。茧的位置。倒茶的姿势。还有最后那句话。
“有些东西,知道了未必是好事。”
那语气不像警告。更像某种……无奈。
苏砚拐进小巷。这里雨小了点。他收起伞。
手机震了。是苏挽筝。
“爷爷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在哪?”
“路上。”
“刚才沈总监联系我了。”苏挽筝说,“他说您可能要查一个工厂的信息。”
“对。”
“我已经把资料发您邮箱了。”苏挽筝说,“陆羽鸣工作的家具厂,叫‘永固老木作’。注册二十年了。老板姓陈。”
“有什么特别吗?”
“表面没有。”苏挽筝说,“但沈总监查了他们的采购记录。发现他们最近三个月买了一批设备。”
“什么设备?”
“微电路焊接台。高精度激光雕刻机。还有……脑波信号模拟器组件。”
苏砚停下脚步。
“脑波设备?”
“对。”苏挽筝说,“但都是散件。而且采购用的是另一家公司的名义。那家公司是空壳。”
“地址呢?”
“就是家具厂的地址。”
苏砚明白了。
“厂里有实验室。”
“很可能。”苏挽筝说,“爷爷,这事不简单。您要小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,沈总监说,他想跟您见面谈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下午。地点您定。”
“围棋院吧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苏砚继续走。
雨渐渐停了。云层裂开一道缝,阳光漏下来。
他回到小区。墨玄在门口等他。
“苏先生,您的体温偏低。建议喝杯姜茶。”
“嗯。”
苏砚进屋。墨玄去泡茶。
他坐在沙发上,打开手机邮箱。
苏挽筝发的资料很详细。有家具厂的照片,平面图,采购清单,甚至还有员工的打卡记录。
陆羽鸣的打卡很规律。每天早八晚五。但上个月有三次,他晚上十点才下班。
加班?
家具厂需要加班到十点?
苏砚放大平面图。厂房后面有个独立的小屋。标注是“仓库”。
但仓库的面积不对。比实际建筑小了一大块。
有夹层。
或者地下室。
墨玄端来姜茶。
“苏先生,您的呼吸频率有变化。请放松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
苏砚接过茶,喝了一口。热流从喉咙滑下去。
他盯着手机屏幕。
陆羽鸣。归真会。家具厂。脑波设备。
这些碎片能拼起来。
但还缺关键的一块。
门铃响了。
墨玄去开门。是林素问。
“苏老,打扰了。”
“林医生,请进。”
林素问进来,手里提着一个小箱子。
“我刚好路过。想跟您说说棋手们的最新情况。”
“坐。”
林素问坐下。她打开箱子,拿出一个平板。
“我给七位棋手都做了经络检测。发现一个共同点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们手厥阴心包经的阻滞,都在同一个位置。”林素问指着平板上的经络图,“这里。内关穴附近。”
“意味着什么?”
“意味着他们的脑部供血有轻微异常。”林素问说,“但很奇怪。这种异常不是病理性的。更像……被某种外部场影响了。”
“量子谐振?”
“有可能。”林素问说,“我联系了一位搞物理的同学。他说,如果特定频率的量子场作用于人体,可能会在经络上留下‘痕迹’。就像电磁场干扰电路。”
苏砚点点头。
“能修复吗?”
“可以试试针灸。”林素问说,“但我需要知道干扰源的精确频率。”
“怎么知道?”
“找到产生干扰的设备。”林素问说,“或者,找到被干扰者的完整脑波记录。”
苏砚想了想。
“ESC应该有记录。”
“但他们会给吗?”
“不一定。”苏砚说,“但有人可能会给。”
“谁?”
“沈星回。”
林素问愣了一下。
“ESC安全部的沈总监?”
“你认识他?”
“听说过。”林素问说,“他在医疗数据安全领域很有名。我们公司的系统就是他团队设计的。”
“明天他要来找我。”苏砚说,“你可以一起来。”
林素问犹豫了一下。
“方便吗?”
“方便。”
“好。”
林素问收起平板。她看了看苏砚。
“苏老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女儿微雨,最近的治疗数据有点异常。”
苏砚记得林素问的女儿。那个有基因熵增症的女孩。
“什么异常?”
“她的脑波训练内容,被篡改了。”林素问说,“原本应该是放松训练。但上周的记录里,夹杂了一些奇怪的图像。”
“什么图像?”
“星图。”林素问说,“古代星图。还有……围棋棋盘。”
苏砚坐直了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林素问调出几张图片,“您看。”
苏砚接过平板。
第一张是脑波可视化图。原本应该平缓的波形中,有几个尖峰。
第二张是尖峰对应的图像还原。模糊,但能看出是星空。
第三张更清晰。是棋盘。上面有棋子。
“这棋局……”苏砚眯起眼,“我见过。”
“您见过?”
“嗯。”苏砚说,“这是《璇玑劫》的第一局。开局十三手。”
林素问脸色变了。
“怎么会……”
“治疗数据是从哪里来的?”
“磐石生命提供的。”林素问说,“他们和ESC有合作项目。微雨用的是联合治疗方案。”
“数据可能被动了手脚。”苏砚说,“和棋手们的情况一样。”
“但目的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砚说,“但肯定不是好事。”
林素问握紧手。
“我要去磐石问清楚。”
“先别打草惊蛇。”苏砚说,“等明天见了沈星回再说。他可能知道内情。”
林素问点头。她深吸几口气,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苏老,谢谢您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林素问起身告辞。
苏砚送她到门口。
回来时,墨玄已经热好了晚饭。
“苏先生,该用餐了。”
“好。”
苏砚坐到餐桌前。饭菜很简单。一荤一素一汤。
他慢慢吃着。脑子里还在想那些碎片。
棋谱。星图。脑波。设备。
陆羽鸣的手。
还有那句“有些东西,知道了未必是好事”。
吃完饭,他走到阳台上。雨后的空气很清新。远处城市的灯光亮起来。
墨玄走过来。
“苏先生,您今天的心率一直偏高。建议早点休息。”
“再待会儿。”
墨玄不再说话。它站在苏砚身后,像一道沉默的影子。
苏砚看着夜空。云散了,露出几颗星星。
他想起小时候,父亲教他认星。
“那是北斗。那是北极星。古人靠它们找方向。”
“现在不用了。”年幼的他说,“现在有导航。”
“导航会失灵。”父亲说,“星星不会。”
苏砚现在明白了父亲的意思。
有些东西,看似过时,却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指明方向。
就像围棋。
就像中医。
就像那些被现代人遗忘的传统智慧。
手机又震了。
是陌生号码。
苏砚接起来。
“喂?”
“苏老,是我。”是沈星回的声音。
“沈总监。”
“抱歉这么晚打扰。”沈星回说,“关于明天见面的事,可能得改地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有人在监视围棋院。”沈星回说,“我今天下午去了一趟,发现附近有可疑车辆。车里的人带着监听设备。”
苏砚皱眉。
“什么人?”
“还没查到。”沈星回说,“但肯定不是官方的人。车牌是假的。”
“那去哪见面?”
“我建议去听雨阁。”沈星回说,“华清漪阁主那边安全。她那里有反监听设备。”
“好。”
“明天下午三点。我会带数据过去。”
“林素问医生也来。”
“可以。”沈星回说,“她女儿的事,我也查到一些。明天一起说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沈星回顿了顿,“苏老,您今天见过陆羽鸣?”
苏砚心里一动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的人在茶馆附近。”沈星回说,“保护您。”
“没必要。”
“有必要。”沈星回说,“这事已经超出普通案件的范围了。您要小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挂了电话,苏砚回到客厅。
墨玄跟进来。
“苏先生,需要我加强安防吗?”
“不用。”
“但沈总监说……”
“听我的。”苏砚说。
墨玄沉默了。它的眼睛闪了闪。
“好的。”
苏砚在沙发上坐下。他打开电视,随便调了个频道。
新闻在播报玉京的碳熵平衡系统运行情况。画面里,建筑外墙的光合材料在阳光下微微发光。
看起来很美好。
但苏砚知道,光鲜的表面下,暗流正在涌动。
他关掉电视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墨玄运转时轻微的嗡嗡声。
苏砚闭上眼睛。
他开始在脑子里复盘今天的所有对话。所有细节。
陆羽鸣的手。
茧的位置。
倒茶的姿势。
还有那个仓库。
夹层里会有什么?
脑波设备?焊接台?还是别的什么?
还有林微雨的脑波数据。
为什么会有棋谱?
谁篡改的?
目的?
问题一个接一个。但没有答案。
他睁开眼。
墨玄站在不远处。它在充电。眼睛的光暗了下去。
苏砚站起身,走到书房。
他从书架最上层抽出一本旧书。是《孙子兵法》。
翻开,泛黄的纸页上是他年轻时做的笔记。
“衢地合交……”
他念着这四个字。
衢地。四通八达的地方。
合交。结交盟友。
在这个案件里,谁是衢地?
也许是星弈棋室。
也许……是陆羽鸣。
那个看似边缘,实则可能连接多方的人。
苏砚合上书。
他有了一个计划。
明天见完沈星回,他要去一趟家具厂。
不是白天去。
晚上去。
他想看看,陆羽鸣到底在隐瞒什么。
还有那个仓库。
那个可能藏着真相的仓库。
窗外,夜色渐深。
城市的灯光像星星一样,密密麻麻。
苏砚站在窗前,看了很久。
直到墨玄的声音响起。
“苏先生,凌晨一点了。您该休息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走向卧室。
躺下时,肋下的旧伤又开始疼。
他想起医生的话。
“这伤跟您一辈子了。天阴下雨就会疼。没办法。”
有些东西,确实会跟人一辈子。
就像记忆。
就像伤疤。
就像那些解不开的谜。
他闭上眼睛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