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玄的眼睛闪了闪。
蓝光在昏暗的客厅里扫过。
“开始回放。”
苏砚坐在沙发上。面前的投影屏亮起。
是下午茶馆的录像。
角度是从苏砚衣领的纽扣摄像头拍的。画质很清晰。
陆羽鸣的脸在屏幕中央。
他正在说话。
“归真会不碰技术。”
墨玄的声音平静无波。
“分析对象:陆羽鸣。时间戳:14:23:07。”
画面定格。
陆羽鸣的表情被放大。
“微表情检测:瞳孔轻微放大,持续0.3秒。”
苏砚向前倾身。
“说明什么?”
“通常表示紧张或认知负荷增加。”墨玄说,“他在思考如何回答。”
画面继续播放。
陆羽鸣说:“我们反对仿生人,反对过度依赖机器。”
“时间戳:14:23:12。”
再次定格。
“嘴角肌肉轻微抽动。右嘴角上扬0.1毫米,左嘴角无变化。”
“不对称微笑。”苏砚说。
“是的。”墨玄说,“通常表示伪装情绪。真实情绪可能与表达不符。”
“他在伪装什么?”
“不确定。需要更多数据。”
画面快进。
陆羽鸣说:“我们这些人,连智能手机都用不利索。”
定格。
“眼部动作:眨眼频率突然降低。正常每分钟15-20次,此时降至每分钟8次。”
“意味着?”
“可能表示高度专注或刻意控制。”墨玄说,“他在注意自己的言辞。”
苏砚点点头。
“继续。”
画面跳到陆羽鸣发誓的部分。
“我以妈的名义发誓。”
墨玄将画面放慢到四分之一速。
“说‘妈’这个词时,喉结有明显吞咽动作。”
“紧张?”
“或情感波动。”墨玄说,“誓言涉及亲属时,生理反应通常更强烈。但他的反应超出正常范围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心率估计增加20%。通过颈动脉搏动幅度推算。”
苏砚沉默地看着屏幕。
陆羽鸣的脸在光影中显得模糊。
“结论是什么?”苏砚问。
墨玄的指示灯闪烁了几秒。
“综合微表情、生理指标和语言模式分析,对象在对话过程中出现多处异常反应。包括但不限于:瞳孔变化、不对称表情、异常眨眼频率、吞咽动作增多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有87.3%的概率,对象在隐瞒信息。”墨玄说,“有64.1%的概率,对象说了谎。”
苏砚靠回沙发背。
客厅里很安静。
只有投影仪轻微的嗡鸣声。
“具体哪些话是谎话?”他问。
墨玄调出波形图。
“当对象说‘归真会不碰技术’时,声纹出现异常波动。频率在400-600赫兹区间有不规则抖动。”
“这个区间代表什么?”
“通常与情绪抑制相关。”墨玄说,“人在说真话时,这个频段的波形较为平稳。”
苏砚看着那些波峰波谷。
像心电图。
像某种生命的信号。
“还有呢?”
“当对象说‘我们没那个本事’时,眼球向右上方移动。”墨玄调出眼部特写,“这个方向通常与创造性思考相关。”
“他在编造?”
“可能。”墨玄说,“或者在回忆虚构场景。”
苏砚揉了揉太阳穴。
旧伤又开始疼。
“把分析报告存起来。”
“已保存。”
投影屏暗下去。
客厅恢复昏暗。
墨玄走到苏砚身边。
“苏先生,您的血压在升高。建议休息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但苏砚没动。
他还在想陆羽鸣的那双手。
那些茧。
那些细微的动作。
手机响了。
是陆羽声。
苏砚接起来。
“喂?”
“苏老,睡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我……我有点事想不通。”陆羽声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。
“你说。”
“阿鸣他……”陆羽声停顿了一下,“他刚才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问我在哪。问我是不是还在查那个案子。”陆羽声说,“语气很奇怪。像在试探。”
苏砚坐直了。
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
“我说我在家。我说案子有警察管,我不掺和了。”陆羽声说,“他信了没有,我不知道。”
“他应该没信。”
“我也觉得。”陆羽声叹了口气,“苏老,您说实话。阿鸣他……是不是真的有问题?”
苏砚沉默了几秒。
“墨玄做了分析。”
“分析结果呢?”
“他在隐瞒。”苏砚说,“大概率说了谎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
只能听到呼吸声。
过了很久,陆羽声才开口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?”
“他从小就这样。”陆羽声说,“一撒谎就眨眼睛。刚才在茶馆,他一直在控制眨眼。我注意到了。”
“你当时没说。”
“我不想当面戳穿。”陆羽声说,“他是我弟弟。我……”
声音哽住了。
苏砚等着。
“苏老,我该怎么办?”陆羽声问,“如果他真的参与了……如果他做了什么违法的事……”
“先别下结论。”苏砚说,“隐瞒不一定等于犯罪。他可能有苦衷。”
“什么苦衷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砚说,“所以才要查清楚。”
“怎么查?”
“你明天有空吗?”
“有。茶馆下午才开门。”
“陪我去个地方。”苏砚说。
“哪里?”
“永固老木作。你弟弟工作的家具厂。”
陆羽声吸了口气。
“您要去厂里?”
“嗯。”
“白天去?”
“白天。”苏砚说,“以参观的名义。你是他哥哥,想看看他工作的地方。这个理由说得通。”
陆羽声犹豫了。
“如果他不让呢?”
“那就说明真有东西。”苏砚说,“如果他大方让我们看,反而可能没事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“明天上午九点。厂门口见。”
“需要我带什么吗?”
“不用。”苏砚说,“自然一点就好。”
挂了电话,苏砚站起来。
他走到窗边。
夜色深沉。远处的霓虹灯还在闪烁。
墨玄跟过来。
“苏先生,您真的要亲自去?”
“嗯。”
“可能存在风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建议通知沈总监。”
“明天再说。”苏砚说,“现在太晚了。”
他看了看时间。
十一点半。
该睡了。
但他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陆羽鸣的脸。
那些微表情。
那些细小的破绽。
还有那句话。
“有些东西,知道了未必是好事。”
苏砚转身走向书房。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。
翻开。
里面是他这些年记录的棋谱。还有各种笔记。
他找到空白页,开始写。
“陆羽鸣。男,55岁。归真会玉京西区负责人。”
停笔。
想了想,继续写。
“疑点一:手部茧的位置异常。疑点二:倒茶姿势像焊接。疑点三:微表情分析显示隐瞒。疑点四:家具厂采购脑波设备组件。”
他画了一条线。
线的一端写着“归真会”。
另一端写着“棋手记忆案”。
中间是陆羽鸣。
但总觉得缺了什么。
陆羽鸣只是个中间人。
他背后是谁?
谁在利用归真会?
或者说,谁在利用陆羽鸣?
苏砚放下笔。
他打开电脑,搜索“永固老木作”。
搜索结果很简单。企业信息。联系电话。地址。
还有几张照片。
厂房外观很旧。红砖墙。铁皮门。
看起来就是普通的老厂。
但苏挽筝发来的采购清单显示,他们买了激光雕刻机。
那种机器不便宜。
一个老家具厂,买激光雕刻机做什么?
修古董?
也许。
但结合脑波设备组件,就说不通了。
苏砚关掉电脑。
他回到客厅。
墨玄还在原地站着。
“您不休息吗?”
“再等会儿。”
苏砚坐下。
他闭上眼睛。
开始复盘。
从第一位棋手失忆开始。
赵老。钱老。孙老。李老。周老。吴老。郑老。
七个人。
都去过星弈棋室。
都用了ESC的记忆训练。
都出现了症状。
然后发现棋室有问题。
发现量子谐振。
发现归真会的人在附近。
然后找到陆羽鸣。
陆羽鸣否认。
但墨玄分析出他在说谎。
现在要去查他的工厂。
这条线很清晰。
但苏砚总觉得太顺了。
像有人故意铺好的路。
他睁开眼。
“墨玄。”
“在。”
“调出星弈棋室周边的监控录像。时间范围:过去一个月。”
“正在调取。”
投影屏再次亮起。
多个监控画面同时出现。
有街角的公共摄像头。有商铺的私人摄像头。还有棋室自己的监控。
墨玄快速筛选。
“发现归真会成员活动记录。共计23次。涉及9人。”
“有陆羽鸣吗?”
“出现5次。时间均为下午3-5点。”
“他在干什么?”
“站在棋室对面。有时看手机。有时和路人交谈。最长一次站立47分钟。”
“像是在等人。”苏砚说。
“有可能。”
“能看清他和谁交谈吗?”
“画面模糊。正在增强。”
墨玄处理图像。
几个模糊的人影逐渐清晰。
陆羽鸣在和一个戴帽子的人说话。
帽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
但身形能看出来。
是个男人。中等个子。偏瘦。
“还有别的角度吗?”
墨玄切换摄像头。
这次是从侧面拍的。
能看到戴帽子男人的手。
左手。
手上戴着什么东西。
苏砚凑近屏幕。
“放大。”
画面放大。
男人左手拇指上,有一个深色的环。
“再放大。”
墨玄继续放大。
像素开始模糊。但基本能看清。
那是一个扳指。
玉质的。
“保存这张图。”苏砚说。
“已保存。”
“发给顾惜墨。问她认不认识这种扳指。”
“正在发送。”
苏砚盯着那个扳指。
他想起了吴老的描述。
“左手戴明代玉扳指,说话有金陵口音。”
对上了。
戴帽子男人就是接触吴老的陌生人。
而陆羽鸣在和他说话。
所以陆羽鸣认识这个人。
他在茶馆里说谎了。
他说归真会的人没进过棋室。
但没说不认识接触棋手的人。
狡猾的措辞。
苏砚揉了揉眉心。
事情越来越复杂了。
手机震动。
是顾惜墨回消息了。
“苏老,图片看了。确实是明代玉扳指。从纹样看,是宫廷造办处的工艺。但这种扳指存世很少。我需要更多细节才能判断具体来历。”
苏砚回复:“能看出大概年代吗?”
“明中后期。嘉靖到万历年间。”
“现在市面上有流通吗?”
“几乎没有。博物馆里有几件。民间如果出现,很可能是家传。”
家传。
苏砚思考着这个词。
如果这个扳指是家传的,那戴帽子男人可能出身收藏世家。
或者……是盗墓的?
都有可能。
他又发了一条:“能不能帮我查查,玉京有哪些家族收藏这类扳指?”
“我试试。但需要时间。”
“谢谢。”
放下手机,苏砚感觉更累了。
线索越来越多。
但拼图还是散的。
他需要一根线。
一根能把所有碎片串起来的线。
墨玄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“苏先生,您的生理指标显示过度疲劳。强烈建议休息。”
“好。”
这次苏砚真的站起来了。
他走向卧室。
躺下时,肋下的疼痛更明显了。
明天还要去家具厂。
他需要保持清醒。
闭上眼睛。
试着清空大脑。
但那些画面还是不断冒出来。
陆羽鸣的脸。
那个扳指。
还有七位棋手茫然的表情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才睡着。
醒来时天刚亮。
六点半。
苏砚起床,洗漱。
墨玄已经准备好早餐。
小米粥。包子。咸菜。
简单但热乎。
他慢慢吃着。
手机有新的消息。
是林素问。
“苏老,我今天上午要去医院陪微雨做检查。下午三点能到听雨阁。您那边方便吗?”
苏砚回复:“方便。我也下午过去。”
“好的。另外……我昨晚想了想,微雨的数据被篡改,可能不止是偶然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检查了所有治疗记录。发现不只是脑波训练。连用药记录也有异常。”
“什么异常?”
“多了一种药。叫‘神经肽稳定剂’。但我没开过这个药。”
苏砚停下筷子。
“谁开的?”
“系统显示是我的账号。但我没开。”
“账号被盗了?”
“可能。”林素问说,“我已经改密码了。但数据已经被修改过。”
“能查到修改时间吗?”
“上周三。下午三点左右。”
又是周三下午三点。
苏砚皱起眉头。
“和棋手们出问题的时间一样。”
“对。所以我怀疑,是同一伙人干的。”
“目的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素问说,“但把棋谱和星图植入孩子的脑波训练……这太可怕了。”
苏砚能听出她声音里的颤抖。
“别担心。今天见了沈星回,应该能有线索。”
“希望如此。”
结束通话,苏砚吃完早餐。
他换好衣服。
准备出门。
墨玄跟到门口。
“苏先生,需要我陪同吗?”
“不用。你在家待着。”
“但您的安全……”
“我有数。”
苏砚穿上外套。
走出门。
清晨的空气很凉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叫了辆车。
目的地:永固老木作。
车程四十分钟。
他坐在后座,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。
早高峰刚开始。车流缓慢。
他打开手机,查看顾惜墨发来的新消息。
“苏老,我查了资料。明代玉扳指存世量极少。玉京范围内,有记录的收藏家族有三家。一家姓陈,祖上是嘉靖年间的礼部侍郎。一家姓王,祖上是万历年间的锦衣卫。还有一家姓墨。”
墨?
苏砚心里一动。
“墨家?是做考古的那个墨家?”
“对。墨老。您认识?”
“见过。”苏砚回复,“他退休前是月球文物研究组的负责人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墨家祖上确实是收藏家。但他们的藏品很少对外展示。我也不敢确定扳指是不是他家的。”
“谢谢。这条信息很有用。”
苏砚放下手机。
墨老。
陆羽鸣。
戴帽子男人。
这三者之间有关系吗?
车到了。
永固老木作在一个老工业区里。
厂房看起来比照片上更旧。
铁门关着。
陆羽声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他看见苏砚,走过来。
“苏老。”
“早。”
“我刚给阿鸣打了电话。”陆羽声说,“他说他在厂里。让我们直接进去。”
“他语气怎么样?”
“正常。没问太多。”
苏砚点点头。
两人走到铁门前。
按了门铃。
过了一会儿,门开了。
开门的是个老头。
“找谁?”
“陆羽鸣。”陆羽声说。
“哦,小陆啊。他在后面车间。进来吧。”
老头让开路。
两人走进去。
厂房里堆满了木料。
空气中有木头和油漆的味道。
机器声从深处传来。
他们穿过前厅,走向后面的车间。
车间很大。
几台老式机床在运转。
几个工人在忙碌。
陆羽鸣在角落的工作台边。
他正在打磨一块木板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“哥。苏老。”
他放下砂纸,走过来。
手上沾着木屑。
“怎么突然想来看我工作?”他问。
陆羽声尽量让语气轻松。
“路过。顺便看看。好久没来你厂里了。”
“是啊。上次来还是三年前。”陆羽鸣说,“随便看吧。不过小心点,地上有钉子。”
苏砚观察着车间。
确实是个正常的家具厂。
但他注意到,车间的尽头还有一扇门。
门关着。
门上挂着“仓库重地,闲人免进”的牌子。
“那边是仓库?”苏砚问。
“对。”陆羽鸣说,“放成品和贵重木料的地方。”
“能看看吗?”
陆羽鸣顿了一下。
“里面灰大。而且堆得乱。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“就想看看你们做的家具。”苏砚说,“听说你们厂手艺不错。”
陆羽鸣看了看哥哥。
又看了看苏砚。
“那行吧。不过真的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他走向那扇门。
从口袋里掏出钥匙。
打开锁。
推开门。
里面很暗。
他按了开关。
灯亮了。
确实是仓库。
堆满了各种家具。桌椅柜床。
还有成捆的木料。
苏砚走进去。
陆羽声跟在后面。
仓库很大。差不多有半个车间大小。
苏砚慢慢走着。
他在找。
找那个夹层。
或者地下室入口。
但地面是水泥的。看起来没有缝隙。
墙壁也是实心的。
难道猜错了?
他走到仓库最里面。
那里堆着一些旧机器。
用帆布盖着。
“那些是什么?”苏砚问。
“报废的设备。”陆羽鸣说,“老机床。准备卖废铁的。”
苏砚走近。
他掀开一块帆布。
下面确实是台旧机床。
生锈了。
但他注意到,机床的底座很干净。
没有灰。
像是经常被移动。
他蹲下来。
用手摸了摸地面。
水泥地。
但有一块区域的颜色略浅。
像是有个暗门。
“苏老,看完了吗?”陆羽鸣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苏砚站起来。
“看完了。你们厂手艺确实好。”
“混口饭吃。”
三人走出仓库。
陆羽鸣重新锁上门。
“要不去我办公室坐坐?喝杯茶。”
“不了。”陆羽声说,“我们还有事。就是路过看看。”
“哦。”陆羽鸣点点头,“那……哥,你晚上回家吃饭吗?妈说想你了。”
“看情况。可能回。”
“好。”
气氛有点尴尬。
陆羽鸣搓了搓手。
“那……我就不送你们了。还有活要干。”
“你忙。”
两人离开车间。
走出厂房。
铁门在身后关上。
陆羽声长出一口气。
“您发现什么了吗?”
“仓库里有问题。”苏砚说。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地面有暗门。”苏砚说,“虽然藏得很好,但还是能看出来。”
陆羽声脸色变了。
“您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苏砚说,“而且那些‘报废设备’的底座太干净。经常被移动。”
“那下面有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砚说,“但肯定不是放木料的地方。”
两人走到路边。
车还在等。
上车后,陆羽声才开口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
“等晚上。”苏砚说。
“晚上?”
“嗯。”苏砚说,“晚上再来。趁没人的时候。”
“您要进去?”
“对。”
“太危险了。”陆羽声说,“如果阿鸣真在里面藏了什么……”
“所以才要查清楚。”苏砚说,“你放心,我不一个人去。”
“叫警察?”
“叫沈星回。”苏砚说,“他有权限,也有技术。”
陆羽声沉默了。
他看着窗外。
过了很久,他说:
“苏老,如果……如果阿鸣真的做了错事。您会怎么处理?”
“那要看是什么错。”苏砚说,“如果是被人利用,罪责会轻一些。”
“如果他不是被利用呢?”
“那就要承担后果。”苏砚说,“但无论如何,查清楚真相对大家都好。”
车驶入市区。
苏砚让司机先送陆羽声回茶馆。
然后自己回家。
到家时,墨玄在门口迎接。
“苏先生,沈总监刚才来电。说下午的见面可能要提前。”
“提前到几点?”
“两点。他说有新的发现。需要尽快和您沟通。”
“好。你回复他,我会准时到。”
“另外,顾惜墨女士又发来消息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她说找到了更多关于玉扳指的资料。问您方不方便电话。”
“现在打给她。”
墨玄拨通电话。
顾惜墨很快接起来。
“苏老。”
“顾老师,请说。”
“我又查了墨家的收藏记录。”顾惜墨说,“发现一件有趣的事。墨家确实有一对明代玉扳指。但三十年前,其中一只被盗了。”
“被盗?”
“对。案子一直没破。扳指下落不明。”
苏砚思考着。
“另一只呢?”
“另一只在墨老手里。他经常戴着。”
“左手还是右手?”
“左手。”
苏砚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你能确定吗?”
“有照片。”顾惜墨说,“去年文化展,墨老出席活动时戴过。我找了当时的新闻图片。确实是左手。”
戴帽子男人也是左手戴扳指。
而墨老也有同样的扳指。
是巧合吗?
还是说,戴帽子男人和墨老有关系?
甚至可能就是墨老?
但墨老年纪大了。身形应该不像。
除非……
“顾老师,墨老有儿子吗?或者侄子?”
“有一个儿子。但在国外。很多年没回来了。”
“孙子呢?”
“没有。墨老独子,一直未婚。”
那就奇怪了。
苏砚谢过顾惜墨,挂了电话。
他坐在沙发上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扳指。墨家。盗窃案。陆羽鸣。仓库暗门。
这些碎片还是拼不起来。
他需要更多的信息。
下午两点。
听雨阁。
沈星回已经在那里等着了。
华清漪也在。
林素问还没到。
“苏老。”沈星回站起来。
“沈总监。”
两人握手。
坐下后,沈星回直接进入主题。
“我查到了几件事。第一,陆羽鸣的家具厂,在三个月前注册了一个子公司。”
“子公司?”
“叫‘永固精密仪器’。注册地址就是家具厂。法人是陆羽鸣。”
“做什么的?”
“名义上是做木工机械维修。但实际上,他们的银行流水显示,有大笔资金流向几个海外账户。”
“多少?”
“总计三百二十万。分十二笔转出。”
苏砚皱眉。
“这么多钱,他哪来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星回说,“这也是我想查的。另外,这家子公司采购的设备,包括高精度激光雕刻机、微电路焊接台,还有……量子谐振器原型机。”
“ESC的产品?”
“对。而且是实验型号。理论上不该流入民间。”
“谁卖给他的?”
“还在查。”沈星回说,“但很有可能是内部人。”
苏砚点点头。
“第二件事呢?”
“第二件是关于星弈棋室的。”沈星回调出平板上的资料,“棋室的老板是个幌子。真正控股的是一家离岸公司。那家公司的最终受益人,我们还没查到。但资金链显示,他们和永固精密仪器有往来。”
“所以陆羽鸣和棋室有关系。”
“对。而且关系不浅。”
“第三件?”
“第三件是关于您孙女苏挽筝的。”沈星回顿了顿。
苏砚坐直了。
“挽筝怎么了?”
“她最近在调查ESC内部的一个项目。叫‘星核2.0’。她没权限,所以找了一些……非正规途径。”沈星回说,“被监控系统发现了。现在上面在问她话。”
苏砚心里一紧。
“她会有事吗?”
“暂时不会。”沈星回说,“我压下来了。但您得劝劝她。别太冲动。有些事,她不该碰。”
“我会跟她说。”
“另外,她查的那个项目,我这里有资料。”沈星回递过一个加密U盘,“但您得答应我,看完就销毁。这东西不能外传。”
苏砚接过U盘。
“里面是什么?”
“星核2.0的实验记录。”沈星回压低声音,“包括人体实验部分。”
苏砚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人体实验?”
“对。”沈星回说,“而且实验对象……包括那些棋手。”
客厅里突然安静。
只能听到华清漪泡茶的水声。
苏砚看着手里的U盘。
它突然变得很重。
“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?”他问。
“因为您有权知道。”沈星回说,“也因为……我相信您。”
“相信我能做什么?”
“相信您能找到真相。”沈星回说,“而且是以对所有人伤害最小的方式。”
苏砚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,他说:
“谢谢。”
这时,林素问来了。
她脸色苍白。
“抱歉,我来晚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华清漪给她倒了茶,“坐。”
林素问坐下。
她看着苏砚。
“苏老,微雨的情况……恶化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她今天上午突然晕倒。”林素问声音发抖,“送到医院检查,发现脑部有异常放电。医生说,是外力导致的。”
“外力?”
“有人……有人对她的脑波设备做了手脚。”林素问说,“而且就在昨晚。”
苏砚握紧了拳头。
“报警了吗?”
“报了。但警察说需要证据。”
沈星回开口了。
“林医生,您女儿的脑波设备是什么型号?”
“ESC第三代。家庭护理版。”
“序列号有吗?”
“有。”林素问拿出手机,找到照片。
沈星回看了一眼。
“这个序列号……是实验批次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这个设备本来不该流入市场。”沈星回说,“它是星核2.0项目的测试设备。”
林素问的脸色更白了。
“我女儿……成了实验品?”
“很可能。”沈星回说,“而且不止您女儿。那些棋手,还有其他人,可能都是。”
苏砚站起来。
他走到窗边。
外面阳光很好。
但他觉得冷。
很冷。
“沈总监。”他转过身。
“您说。”
“今晚,我要去陆羽鸣的工厂。”苏砚说,“您能帮忙吗?”
沈星回点点头。
“可以。我带人和设备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林素问说。
“您还是陪女儿吧。”苏砚说。
“不。”林素问坚定地说,“我要知道真相。我要知道是谁害了我女儿。”
苏砚看着她。
最后点点头。
“好。但一切听指挥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沈星回看了看时间。
“晚上十点。工厂集合。我会准备好装备。”
“需要什么手续吗?”华清漪问。
“我已经申请了调查令。”沈星回说,“工信九局签发的。合法。”
那就好。
苏砚松了口气。
至少,他们是在法律框架内行动。
“现在,”沈星回说,“我们先看看U盘里的资料。”
华清漪拿来笔记本电脑。
苏砚插入U盘。
输入密码。
文件夹打开了。
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实验记录。
他点开第一份。
标题是:“星核2.0第一次人体实验记录。”
日期是三个月前。
实验对象编号:001。
症状描述:记忆选择性缺失。
备注:实验成功。验证了量子谐振对海马体的定向干预能力。
苏砚往下翻。
看到了更多编号。
002。003。004……
一直到007。
正是那七位棋手。
而实验内容,正是植入《璇玑劫》棋谱。
但实验目的栏写着一行字:
“验证文化信息通过量子谐振跨代传递的可能性。”
落款是:项目负责人,墨玄龄。
墨老。
果然是他。
苏砚继续翻。
后面还有更多实验记录。
包括对林微雨的治疗记录。
备注写着:“基因熵增症患者,脑波可塑性极强,适合作为高级信息载体。”
载体。
这个词让苏砚感到恶心。
他把电脑转给林素问看。
林素问看着屏幕。
手在抖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把我女儿当成什么了?”
“实验品。”沈星回平静地说,“在有些人眼里,人命只是数据。”
“墨老知道吗?”华清漪问。
“他知道。”苏砚说,“而且他就是负责人。”
“为什么?”华清漪不理解,“他是学者,是收藏家,为什么要做这种事?”
“为了他的信念。”苏砚说,“他认为,传统文化正在消亡。他认为,用技术手段强行传承,是必要的。”
“哪怕伤害无辜的人?”
“在有些人看来,这是‘必要的代价’。”
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。
只有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。
过了很久,苏砚才开口。
“今晚,我们会找到更多证据。”
“然后呢?”林素问问。
“然后,交给法律。”苏砚说,“让该负责的人负责。”
“包括墨老?”
“包括所有人。”
苏砚合上电脑。
拔出U盘。
他走到院子里。
阳光照在身上。
但他还是觉得冷。
墨玄走过来。
“苏先生,您的体温偏低。建议加件衣服。”
“不用。”
他看着天空。
云在飘。
慢悠悠的。
好像世间的一切纷争,都和它们无关。
“墨玄。”
“在。”
“如果你是墨老,你会怎么做?”
墨玄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无法模拟人类的情感和信念。”
“但你可以分析。”
“分析显示,墨老的行为存在多重矛盾。”墨玄说,“他想保护传统文化,却用伤害人的方式。他想传承文明,却违背了文明的核心价值。”
“什么核心价值?”
“尊重生命。”墨玄说,“任何文明,如果失去了对生命的尊重,就不再是文明。”
苏砚点点头。
是啊。
尊重生命。
这是底线。
但有些人,为了所谓的“更高目标”,越过了这条线。
他们以为自己在拯救文明。
其实是在毁灭它。
“准备一下。”苏砚说,“晚上要出去。”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在家待着。保持通讯畅通。”
“好的。”
苏砚回到客厅。
沈星回和林素问在低声交谈。
华清漪在泡新茶。
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。
但苏砚知道。
风暴就要来了。
今晚,一切都会揭晓。
无论结果如何。
他都必须面对。
玉京熵弦203